萧离背着苏清霜,岳独行踉跄跟随,三人在雨后的山林中艰难穿行。岳独行虽然虚弱,但毕竟武功底子深厚,对天目山一带的地形似乎也做过探查,竟引领着萧离,专走隐蔽难行的小径,避开可能的追踪路线。他沉默着,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萧离背上的女儿身上,偶尔开口指点方向,声音依旧嘶哑低沉,但已不再有先前的崩溃与混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,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那场痛哭中宣泄殆尽,只剩下一个空洞而疲惫的躯壳,支撑着完成“带女儿到安全地方”这唯一的执念。
雨水洗过的山林,空气格外清新,却也带着深山老林特有的阴寒。苏清霜在萧离背上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**,眉头紧蹙,显然昏迷中也在承受着伤痛和余毒的折磨。每当这时,岳独行的脚步就会猛地一顿,呼吸也随之急促,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,但很快又强行压下,继续前行。
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,天色将晚,他们来到一处更加隐蔽的山坳。这里三面环崖,藤蔓密布,若非岳独行拔开一片极其茂盛的、伪装得极好的藤墙,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,萧离绝难发现这里竟别有洞天。
穿过缝隙,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穴,比之前那个山洞要干燥许多,也更深一些。洞内一角铺着厚厚的干草,旁边还堆着些用油布包裹的干粮、水囊,甚至有一个简陋的石灶和几个瓦罐,显然有人在此长期隐匿的痕迹。洞壁上还插着几根燃烧了一半的松明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脂和草药混合的气味。
“这里……是我前些日子偶然发现的,还算隐蔽。”岳独行低声解释了一句,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显得有些空洞。他快步走到干草铺前,手忙脚乱地将其整理平整,又从角落的瓦罐里倒出些清水,沾湿了相对干净的内衫衣角,示意萧离将苏清霜放下。
萧离小心地将苏清霜平放在干草铺上。她肩头的伤口似乎没有继续渗血,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,嘴唇也失去了血色,呼吸微弱而急促。岳独行跪坐在女儿身边,颤抖着手,用湿润的衣角,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、颈间的血污和冷汗。他的动作小心翼翼,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,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与愧疚。
萧离默默走到洞口,重新检查了藤蔓的伪装,确认无误后,又巡视了一下洞穴内部。这里显然被岳独行经营过一段时间,储备了少量食物和清水,甚至还有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。他在洞口附近洒下一些驱虫防蛇的药粉,又寻了块平整的石头,用火折子点燃了洞壁上的松明。橘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,驱散了洞穴的阴冷和黑暗,也映亮了岳独行那张憔悴不堪、布满泪痕和血污的脸,以及苏清霜苍白如纸的容颜。
做完这些,萧离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更精致些的药瓶,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丹药,走到岳独行身边,递给他:“这是‘玉露护心丹’,对内伤和解毒有奇效,给她服下,可固本培元,压制余毒。”
岳独行抬起头,看了萧离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感激,有惭愧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他没有推辞,接过丹药,小心地喂苏清霜服下,又以自身真气助其化开药力。他能感觉到,这丹药入腹不久,女儿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,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,心中稍定,对萧离的感激又深了一分。
“多谢。”岳独行低声道,声音干涩。
“不必。”萧离在他对面盘膝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,“岳前辈,苏姑娘的伤,毒已暂解,但失血过多,元气大伤,需静养调理。此地虽隐蔽,但青龙会既已追至此地,难保不会有后续人马。我们需早做打算。”
岳独行身体微微一僵,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恨意与……恐惧?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女儿昏迷中依然不安的睡颜,许久,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沙哑地开口:“萧少侠……岳某……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前辈请讲。”
“若……若岳某有什么不测,”岳独行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求你……无论如何,护霜儿周全,带她离开这里,离开青龙会的视线,越远越好。找一个……安静的地方,让她平安度过余生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中,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,“岳某……身无长物,唯有这残破之躯,和一些……见不得光的记忆。但岳某对天发誓,只要霜儿能平安,岳某来世结草衔环,必报大恩!”
萧离沉默地看着他。眼前的男人,褪去了疯狂,褪去了诡异武功带来的疏离感,此刻只是一个为了女儿可以舍弃一切、包括尊严和生命的父亲。他相信岳独行此刻的恳求是发自肺腑的。但……
“前辈,”萧离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“苏姑娘为何冒险进入天目山,想必您也清楚。她历经艰辛,九死一生,不仅仅是为了确认您的生死,更想知道的,是当年的真相,是您为何会与青龙会为伍,是这十几年来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他目光扫过苏清霜苍白的脸,“如今她重伤昏迷,生死一线,若她醒来,最想知道的,恐怕不是如何逃离,而是这一切的答案。您若真为她好,或许不该替她决定‘平安余生’是什么,而该将选择的权利,交还给她自己。”
岳独行如遭雷击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刚刚平复一些的情绪再次剧烈翻涌。真相……那血与火的真相,那将他拖入无间地狱的真相……他如何有脸对女儿说出?可萧离的话,如同重锤,敲打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。是啊,霜儿长大了。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、在他怀中哭泣的稚龄幼女。她有权利知道一切,有权利决定自己的路。而他这个失职的父亲,唯一能为她做的,或许只剩下这迟来的、残酷的坦白了。
火光跳跃,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如同岳独行此刻纷乱的心绪。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萧离以为他不会开口时,他才用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、干涩而缓慢的声音,开始讲述那尘封了十几年、血淋淋的过往。
“当年……我岳独行,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,‘沧浪剑’的称号,是朋友们抬爱。”岳独行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但眼中深切的痛苦,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,“我醉心剑道,性子……或许有些孤高,也因剑法,结下了一些仇家,但自问行事还算磊落,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。直到……我遇见了婉儿,霜儿的娘亲。”
提到亡妻,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,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淹没。“婉儿是江南书香门第的闺秀,温柔善良,不谙江湖险恶。我与她……一见倾心。岳家虽算不得名门,但也有些根基。我本以为,凭手中之剑,足以护她一世安稳。我们成了亲,有了霜儿……那几年,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柔和,仿佛陷入了短暂的回忆,但随即,语气骤然转冷,如同从温暖的春日,瞬间坠入冰窟。
“可这世上,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。我岳家有一件传家之宝,乃是一块古玉,据说是前朝宫中流出,本身价值不菲,但更重要的,是其中似乎隐藏着一个秘密,与传说中的‘天机图’有关。此物一直由我父亲秘密收藏,连我也只知其名,未见其物。父亲临终前,才将古玉交给我,并再三叮嘱,此物不祥,切不可轻易示人,更不可探寻其中秘密,最好寻一稳妥之地,永久封存。”
岳独行苦笑一声,充满了嘲讽与悔恨: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我虽听从父命,将古玉秘密收藏,从未对任何人提起,甚至连婉儿都未曾告知。可不知怎的,消息还是走漏了。先是有人暗中窥探,接着是几次不痛不痒的试探。我提高了警惕,但并未太过在意,以为不过是些觊觎宝物的宵小。我那时……太自负了,以为凭我的剑,足以应付一切。”
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“直到霜儿三岁那年生辰……那天,婉儿特意下厨,做了一桌好菜,我们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。我还记得,霜儿戴着婉儿给她新打的长命锁,摇摇晃晃地扑到我怀里,叫我‘爹爹’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了,眼中再次泛起水光,但被他强行压下。
“变故,就发生在那天夜里。”岳独行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,带着刻骨的恨意,“一群蒙面黑衣人,突然杀入府中。他们武功极高,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绝非寻常盗匪。我仓促应战,护着婉儿和霜儿且战且退。但他们人多势众,而且……其中似乎有人,对我的‘沧浪剑法’极为熟悉,总能料敌机先,攻我破绽。我寡不敌众,身受重伤……”
他闭上眼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。“婉儿……婉儿为了护着吓哭的霜儿,替我挡了一掌……那一掌,震碎了她的心脉……”岳独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……我眼睁睁看着她倒在我怀里,嘴里不停地涌出血,却还拼命地对我喊……‘独行……带霜儿……走……’”
洞穴中一片死寂,只有岳独行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,和松明燃烧的噼啪声。萧离沉默地听着,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幅惨烈的画面。
“我……我疯了……抱着霜儿,拼命杀出重围……身后是冲天的大火,他们将整个岳府都付之一炬,想毁尸灭迹……”岳独行猛地睁开眼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疯狂,“我受了重伤,霜儿也受了惊吓,高烧不退。我带着她,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,逃避追杀。那些黑衣人,如跗骨之蛆,紧追不舍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来自一个神秘而恐怖的组织——青龙会!”
“青龙会……”萧离低声重复,目光微凝。
“是,青龙会。”岳独行惨然一笑,“他们不仅想要我岳家的古玉,似乎更想斩草除根,抹去所有可能知道古玉秘密的人。我带着霜儿,躲进了城外的乱葬岗……那里,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,也是……我以为的,终点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继续说下去:“霜儿烧得越来越厉害,我身上的伤也发作了,缺医少药,眼看她气息越来越弱……我……我以为她撑不下去了……追兵又至……我走投无路……”他将头深深埋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把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,给了一个在乱葬岗等死的、奄奄一息的老乞丐,求他在霜儿……‘去后’,给她一个体面的安葬……然后……然后我将昏迷的霜儿,用干净的草席裹好,放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土坡上……我……我去引开追兵……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必死无疑。我想着,杀了追兵,我就回去找霜儿,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和她娘葬在一起。”岳独行的声音嘶哑破碎,“可我……我没死。我杀光了那批追兵,自己也只剩一口气。我拖着残破的身体,爬回乱葬岗……草席没了,霜儿没了,老乞丐的尸体也没了……只有一摊血……”
他再次抬起头,脸上已是泪流满面,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:“我以为……霜儿被他们找到害死了,或者……被野狗……我连她的尸骨都没找到……我……我在乱葬岗坐了三天三夜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我想死,可我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“后来,是青龙会的人找到了我。”岳独行的语气,重新变得冰冷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与麻木,“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:死,或者加入他们,为他们效力,换取追查真凶、报仇雪恨的机会,以及……追查霜儿下落的资源。我信了他们的鬼话……我以为,加入他们,就能借助他们的力量,查出当年灭门的幕后黑手,也能找到霜儿的……尸骨,让她入土为安。我太天真了……也太绝望了……”
“所以,你就加入了青龙会?”萧离沉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