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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6章 痛哭流涕(1 / 2)

山洞外的雨,不知何时已转为瓢泼,如同天河倒灌,冲刷着天目山苍翠的峰峦,也冲刷着洞口附近渐渐被稀释、却依然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。雨声哗然,将山洞内压抑的呜咽与粗重的喘息衬得愈发孤寂悲凉。

萧离将短刀插回鞘中,默默走到洞口,背对着洞内那对相拥的父女,警惕地望向雨幕笼罩的山林。他的侧脸在洞口透入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冷峻,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他不是铁石心肠,洞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,足以让最坚硬的石头动容。但他更清楚,此刻绝非沉溺悲伤之时。三名青龙会杀手毙命于此,血腥气虽被大雨冲刷,但难保没有同伙循迹追踪而来。岳独行状态诡异,苏清霜重伤昏迷,危机远未解除。

然而,他不能打扰,也无法打扰。他能感觉到,岳独行那崩溃般的痛哭,不仅仅是因为女儿的重伤,更像是一座压抑了十数年、早已不堪重负的火山,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口。那哭声里蕴含的悔恨、痛苦、自我厌弃,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,让这潮湿阴冷的山洞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怆。

岳独行紧紧抱着怀中失而复得、却又因他而濒临死去的女儿,仿佛要将她瘦弱的身躯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又仿佛怕一松手,这唯一的珍宝就会如同流沙般消散。苏清霜肩头的伤口已被他草草包扎,渗出的鲜血在布条上染开刺目的红,但好在喂下的解药似乎起效,她脸上那层不祥的青黑之气正在缓缓消退,呼吸虽然微弱,却渐渐趋于平稳。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,眉尖因疼痛而紧紧蹙着,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

“霜儿……霜儿……我苦命的孩子……”岳独行的脸埋在女儿冰凉散乱的发间,泪水早已决堤,混合着脸上的血污、尘土,在他布满胡茬、憔悴不堪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。他哭得浑身颤抖,如同风中残烛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中硬挤出来,带着血沫的味道。

“是爹……是爹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你娘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破碎的语句夹杂在无法抑制的抽噎和呜咽中,“爹没用……爹是废物……爹谁都护不住……护不住你娘……也护不住你……”

滚烫的泪水,一滴滴,一串串,落在苏清霜苍白如纸的脸颊上,顺着她的下颌滑落,混入肩头那刺目的血色之中。他似乎想用泪水去清洗女儿脸上的污迹,去温暖她冰凉的肌肤,去弥补那亏欠了十几年的、如山如海的父爱。可眼泪是咸的,是苦的,混着血,灼痛了女儿的脸,也灼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
“你娘……你娘她……”提起亡妻,岳独行的哭声更加凄厉,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在月下哀嚎,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,“是我害了她……是我……是我蠢!是我笨!是我自以为是!我以为我能护她周全……我以为我能给她安稳的日子……可我……我连仇人是谁都没完全弄清楚……就带着你们东躲西藏……最后……最后……”

他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双眼中,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,额上青筋暴起,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。他不再看女儿,而是茫然地、空洞地望着山洞湿冷的岩壁,仿佛透过这岩壁,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火光冲天、鲜血淋漓的夜晚。

“那把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烧红了半边天……”他喃喃着,声音飘忽,如同梦呓,“婉儿……婉儿把我推开,把你塞进我怀里……她说……‘独行,带霜儿走!快走!’她……她转身就冲回了火里……要去拿你娘留给你的那块长命锁……火……梁塌了……我……我只能眼睁睁看着……看着……”

他再也说不下去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,那是极致的悲痛噎在胸口,无法宣泄。他抬起那只沾满女儿和自己鲜血的手,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一拳又一拳,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“我该死!我真该死啊!我为什么不拉住她!我为什么要让她回去!一块锁而已!有什么比她的命重要!我算什么男人!算什么丈夫!算什么父亲!”他嘶吼着,捶打着,仿佛要将那颗被愧疚和痛苦啃噬了十几年的心挖出来,砸碎,碾成齑粉。

“我抱着你……冲出了火海……你那么小……那么软……在我怀里哭……嗓子都哭哑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,变得无比轻柔,却又带着更深的颤栗,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脸上,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,滚滚而下,“到处都是追杀的人……青龙会的狗……还有……还有别的……我不认识……但他们都要我的命……也要你的命……我受了伤……很重的伤……抱着你……躲进了乱葬岗……”

他闭上了眼睛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尸臭和绝望的夜晚。

“你发烧了……小脸通红……呼吸越来越弱……我……我没有药……没有吃的……我走投无路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也要离开我了……”他睁开眼,眼中的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,将他自己焚烧殆尽,“我把你……把你放在一个干净的草席上……用仅剩的一点银子,求一个路过的、快死的乞丐老头……让他……让他在你‘死后’,把你埋了……给你一个全尸……然后……然后我像条狗一样爬走了……我去引开追兵……我想着……等我杀了他们……我就回来找你……活要见人……死……死也要和你娘葬在一起……”

他猛地抬手,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,清脆响亮,在洞中激起回响,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。

“可我回来了……那里什么都没有了……草席没了……你没了……连那乞丐老头的尸体都没了……只有一摊血……一摊不知道是谁的血……”他笑了起来,笑声比哭还难听,充满了自嘲和绝望,“我以为你死了……被野狗拖走了……被那些人找到害死了……我连你的尸骨都没保住……岳独行!你算什么爹!你连女儿的尸首都保不住!你活着干什么!你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死!”

他猛地将额头撞向身后的岩壁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鲜血瞬间从额角淌下,混合着泪水,流了满脸。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悔恨和自我鞭挞之中。

“我没死成……我像条野狗一样活着……加入了青龙会……给仇人当狗……做尽了腌臜事……我想报仇……我想查出当年到底是谁主使……我想杀光他们……一个不留!”他的声音骤然变得阴冷刻骨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,“可我什么都没查到……什么都没做到……反而越陷越深……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……离婉儿……离你……越来越远……”

“我以为我早就死了……死在那场大火里……死在乱葬岗……活着的,只是一具行尸走肉,一个只知道复仇、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、连仇人是谁都找不到的废物……”他低下头,看着怀中女儿苍白却依旧美丽的容颜,那眉眼,那鼻梁,依稀有着亡妻的影子,却又如此鲜活,如此真实地存在于他的臂弯之中。这真实的触感,这微弱的呼吸,这温热的(虽然失血而有些冰凉)身体,无一不在宣告,她活着!他的霜儿,奇迹般地活下来了!还长得这么大了!

“可你还活着……我的霜儿还活着……”他哽咽着,颤抖的手指,极其轻柔、极其小心地拂过女儿被泪水打湿的额发,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,“老天爷……你是在耍我吗?你让霜儿活下来,却让我以为她死了十几年!你让我像个鬼一样活着,做尽错事,然后又把霜儿送到我面前……却又是因为我……因为我这该死的身份,因为我这逃不脱的宿命,让她为我挡刀,让她躺在这里,生死未卜!”

“我算什么爹……我有什么资格让你叫我爹……我有什么脸面……面对你……”他再次痛哭失声,这一次,哭声不再凄厉,而是变成了压抑的、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,充满了无助和绝望。他紧紧抱着女儿,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、所有的生命力都渡给她,却又清楚地知道,自己早已冰冷枯竭,能给她的,只有这迟来的、伴随着血泪的悔恨。

“霜儿……爹的错……都是爹的错……你要是能听见……你醒过来……醒过来看看爹……你想怎么骂爹,怎么打爹,都行……你把爹千刀万剐,爹也心甘情愿……只求你别睡……别离开爹……爹不能再失去你了……不能再失去了……”

他语无伦次,颠来倒去,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道歉,重复着悔恨,重复着恳求。泪水如同永不枯竭的泉,冲刷着他脸上的污秽,也冲刷着他灵魂深处那积攒了十几年的、几乎将他彻底腐蚀的脓疮。这痛哭,不仅是情绪的宣泄,更是一种自我审判,一种灵魂的酷刑。他将自己最不堪、最脆弱、最痛苦的一面,毫无保留地袒露在这冰冷的山洞里,袒露在昏迷的女儿面前,也袒露在(尽管他此刻完全无视的)萧离这个旁观者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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