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嵩的回答,与夏言的直接驳斥不同,他承认了事件的蹊跷和复杂性,将预言与皇陵崩塌、青龙会现身、沈炼失踪等事实联系起来,暗示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阴谋,并将“双生”这个最敏感问题的解释权,巧妙地交还给了皇帝,既表达了自己的忧虑,又丝毫不越俎代庖,显得更为圆滑谨慎。
嘉靖帝依旧不置可否,目光最后落在陆炳身上。与面对两位阁臣时不同,他的目光在陆炳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,那平淡的语调也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,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:“陆炳,沈炼是你的人,也是朕派出去的。如今他生死不明,锦衣卫那边,有何说法?”
陆炳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沉声道:“启奏陛下,臣有罪!未能约束属下,致使沈炼身陷险地,下落不明,更累及陛下为宵小流言烦忧,臣万死难辞其咎!”他先干脆利落地请罪,随即话锋一转,声音带着压抑的沉痛与决绝,“然,沈炼忠勇,素为陛下所知。此番西域之行,本是奉密旨,追查前朝秘宝‘天机图’线索,以绝江湖后患。臣接到其最后传书,言明已锁定江南岳独行等人行踪,正尾随进入大漠。此后便音讯全无。直至皇陵崩塌消息传来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迎向嘉靖帝:“陛下,沈炼生死,臣必全力查探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其随身是否带有‘天机图’,臣亦会不惜一切代价查明!至于那则预言,臣以为,无论其真伪,既已流传,必有其源。臣已命北镇抚司加派精干人手,会同东厂,暗中查访预言源头,并监控江湖动向,尤其是江南岳独行、及青龙会残部。但凡有借预言生事,或与天机图、皇陵崩塌有牵连者,锦衣卫必严惩不贷,以儆效尤,断不使其动摇国本,危害陛下江山!”
陆炳的回答,既有请罪,又有担当;既点明了沈炼任务的机密性(暗示皇帝或许早已知情甚至授意),又表明了锦衣卫追查到底的决心;既将预言与“天机图”、江湖势力直接挂钩,又明确表态以维护皇权、稳定江山为第一要务,态度鲜明,立场坚定。
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嘉靖帝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,最后停留在袅袅升腾的香烟之上,仿佛在透过那变幻不定的烟形,思索着什么。檀香的气息混合着丹药的味道,在寂静的殿宇中弥漫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你们都说得有理。”良久,嘉靖帝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夏言所言,乃是正理。流言惑众,动摇国本,绝不可纵容。内阁所拟告示,可明发天下,着各地有司严加查禁,敢有传播者,以妖言惑众论处,决不轻饶。”
“是,臣遵旨。”夏言躬身。
“严嵩所虑,亦不无道理。”嘉靖帝继续道,“此事确非寻常流言可比。青龙会、天机图、沈炼失踪、皇陵崩塌……桩桩件件,透着诡异。背后是否有人主使,意欲何为,需得查个水落石出。着东厂、锦衣卫,即日起,全力侦办此案。陆炳,”
“臣在。”陆炳沉声应道。
“沈炼的下落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天机图的下落,无论在图在谁手,给朕查清楚,拿回来。预言的源头,散布流言的首恶,给朕揪出来。江南岳独行,给朕盯紧了,他若有任何异动……”嘉靖帝的声音顿了顿,变得冰冷了几分,“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臣,领旨!必不负陛下所托!”陆炳以头触地,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至于‘双生’之说……”嘉靖帝的目光似乎飘向殿外更远的地方,语气变得有些悠远,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,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朕受命于天,自有祖宗庇佑,百神呵护。区区谶语,何足道哉?然,既有人以此做文章,朕便不得不防。内阁、司礼监,需得替朕看好这朝堂,看好这天下。太子年幼,诸王宜安守本分。若有谁敢借这无稽之谈,行不臣之事,或离间天家骨肉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。
夏言、严嵩、陆炳三人俱是心中一凛,齐声道:“臣等谨遵圣谕,必竭尽全力,辅佐陛下,安定社稷,绝不容宵小作乱!”
“好了,你们都下去吧。该做什么,便去做。朕,要静修了。”嘉靖帝挥了挥手,重新闭上了眼睛,仿佛方才那一番蕴含着雷霆雨露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“臣等告退。”三人再次行礼,小心翼翼地退出万寿宫,直到走出宫门,被外面明亮的阳光一照,才感觉那仿佛凝滞在脊背上的无形压力,稍稍消散了一些。然而,每个人心中都清楚,真正的压力和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皇帝的召见结束了,但一道旨意,已然透过这三位帝国重臣,清晰地传达了下去:对流言,明面打压,实则默许其在一定范围内发酵,作为试探和观察的由头;对事件本身,则要动用厂卫力量,不遗余力地追查到底,尤其是沈炼和天机图的下落;而对那最敏感的“双生”之喻,皇帝虽轻描淡写,但其警告之意,已昭然若揭。
一场由西域皇陵崩塌和十二字预言引发的、席卷朝堂与江湖的巨大风暴,在皇帝看似平淡的几句吩咐中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而风暴的中心,便是那不知所踪的天机图,和那句如同诅咒般的“丙午午月,双生陨落,天下倾覆”。
西苑的晨钟,恰在此时悠悠响起,声音浑厚,穿透重重宫墙,传向远方,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、波及整个帝国的“天命之争”,敲响了第一声战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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