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双星陨落,天下倾覆”。
这八个字,如同燎原的野火,伴随着那一夜神京上空诡异而壮烈的天象,伴随着景阳钟那撕破夜空的哀鸣,伴随着各地骤起的烽烟与混乱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席卷了大江南北,黄河内外。
短短旬月之间,无论庙堂之高,还是江湖之远,无论通衢大邑,还是穷乡僻壤,几乎所有人,都或清晰、或模糊地听闻了这个令人战栗的预言。而紧接着发生的桩桩件件——京城惊变、边镇不稳、流民暴动、教匪蜂起、苗疆自立、漕运中断、物价飞涨、盗匪横行……仿佛都在为这八个字,做着最残酷、最直接的注脚。
恐慌,如同最深沉的夜色,笼罩了这片曾经繁华、如今却已显露颓唐的帝国疆土。而在这无边的恐慌之中,不同的群体,以不同的方式,感受着这份“惊骇”。
关中,谢家堡。
高墙深垒,戒备森严的演武场上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谢家家主谢凌山,一位年约五旬、面容清癯、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,端坐于主位之上,手中捏着一封墨迹犹新的密信,指节微微发白。在他下首,坐着匆匆从西北大漠赶回、神色间犹带风霜与惊悸的谢凌海,以及谢家一众核心长老、执事。
“……京城局势已然失控,五城兵马司与乱兵巷战不休,宫门紧闭,内外消息隔绝。通州叛军虽被击退,然余孽流窜京畿,为祸不小。更兼漕运中断,南粮北运受阻,京师米价腾贵,人心惶惶,已有饥民抢粮之事发生……”
“……山东、河北、湖广等处,乱象纷呈,朝廷檄文虽下,然各地官军或剿抚不力,或拥兵自重,或与乱民暗通款曲,局势糜烂,恐非朝夕可定……”
“……江南虽暂保平静,然富户商贾纷纷南迁或闭户自守,市面萧条,银钱紧缺,更有传言,海外倭寇、西夷番鬼,亦闻中土有变,似有异动……”
谢凌山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念出,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,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。他们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,见惯了刀光剑影,但面对这种席卷天下、倾覆社稷的剧变,依然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无力。
“二弟,”谢凌山放下密信,目光转向谢凌海,沉声道,“四年前,你与云舟自西北归来,曾提及大漠皇陵异动,有流言称‘天机图’出世,更有‘丙午午月,双星陨落,天下倾覆’之谶语。当时我等虽惊疑,却只道是江湖谣传,或前朝余孽蛊惑人心。如今……谶语成真,天下果乱。你且将当日详情,再与诸位细说一遍,尤其是关于那‘天机图’与沈炼、萧离等人的下落。”
谢凌海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将四年前在大漠深处的遭遇,地宫崩塌前的异象,金光中那三幅预言画面,以及最后沈炼抱着沈夜、带着疑似“地”、“人”二卷坠入密道,岳独行夺走“天”卷,青龙会现身抢夺等情形,详细道来。他声音低沉,带着后怕,当说到那预言画面中“神京染血”、“四方烽起”的景象时,在座众人无不色变,联想到如今现实,更觉毛骨悚然。
“天机图……竟真能昭示天命?”一位长老颤声道,眼中既有恐惧,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贪欲。
“三卷分散,沈炼、萧离、岳独行各得其一……还有那神秘的青龙会……”另一位执事沉吟道,“如今预言应验,乱世已至,这天机图,恐怕将成为天下英雄竞逐的焦点,也是无穷祸乱的根源!”
谢凌山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道:“我谢家立足关中百年,不涉朝堂,但求江湖安稳,庇护一方。然如今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天下乱,则江湖必乱。那天机图牵扯甚大,我谢家无意染指,但亦不可不防。传令下去,即日起,堡中戒备提升至最高,关闭大部分对外通道,囤积粮草,整顿武备。同时,加派人手,务必打探清楚沈炼、萧离,以及那岳独行的下落!尤其是沈炼,他身为前锦衣卫指挥使,又与天机图、与那前朝血脉牵扯极深,其动向,至关重要!”
“是!”众人凛然应诺。
谢凌山望向厅外阴沉的天空,语气沉重:“天命散落,群雄逐鹿。这江湖,这天下,怕是要迎来一场百年未有之大劫了。我谢家不求闻达,但求在这乱世之中,能守住祖宗基业,庇护子弟亲朋,便算是侥天之幸了。”
厅中一片沉寂,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,仿佛带来了远方的厮杀与哭喊。
江南,水乡,无名庄园。
依旧是那间无窗的静室。清癯文士(青龙会首脑之一,代号“文曲”)负手立于那巨大的舆图之前,图上的标记,比之上次,又多了许多,尤其是北方和中原地区,密密麻麻,触目惊心。
“神京内乱,九门昼闭,伪帝(指嘉明帝)惊悸成疾,卧榻不起。太子与齐、楚二王各率亲信,于宫中、府中对峙,禁军分裂,五城兵马司首鼠两端,京城已成火药桶,一触即发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,汇报着最新的消息。
“文曲”神色平静,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他伸手指了指舆图上山东、河北的位置:“白莲教、闻香教,不过疥癣之疾,看似汹涌,实无大略,迟早被朝廷或地方豪强扑灭。真正可虑者,在此处——”他的手指移向山西、宣大方向,“王朴拥兵自重,坐观成败,其麾下将领多有异心。此处,乃北疆门户,一旦有失,则胡骑南下,神州板荡。”
他又指向西南苗疆:“苗人自立,看似割据,实则给了我们向南延伸的绝佳契机。可遣‘箕水豹’部,携盐铁医药,秘密联络,以为奥援。”
最后,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西北广袤的区域,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:“岳独行……得了‘天’卷,蛰伏四年,如今双星陨落,天下大乱,这条毒蛇,也该出洞了吧?派人盯着他,必要时,可以‘合作’。还有沈炼、萧离……‘地’卷与‘人’卷的下落,必须查清。尤其是那个身负前朝血脉的孩子沈夜,‘地’卷落于他手,恐非偶然。”
阴影中有人迟疑道:“首座,如今天下已乱,正是我会趁势而起、搅动风云之时,为何还要执着于那天机图?那预言……未必可信。”
“文曲”淡淡一笑,笑容中却无丝毫暖意:“预言可信与否,并非关键。关键在于,天下人信不信。‘双星陨落,天下倾覆’,如今已成现实。那天机图,便是‘天命’的象征,是‘大义’的名分。谁执掌天机图,谁便能在乱世中,占据道义的高点,聚拢人心,招揽豪杰。更何况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精光一闪,“主上对天机图志在必得,其中奥秘,关乎我会百年大计。三卷需合,缺一不可。继续查,动用一切力量。乱世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