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的夜,从未如此漫长,也从未如此短暂。
景阳钟的哀鸣,如同为旧时代敲响的丧钟,余音回荡在皇城上空,久久不散。钟声所及之处,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。起初是宫城之内,那些被“双星陨落”异象惊呆的宫娥太监、侍卫禁军,在钟声催促下,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,低级的宦官撞倒了灯盏,引发了小规模的火灾,又被慌乱的人群踩踏;有年老的嫔妃受惊过度,直接昏厥过去;更有心怀叵测之徒,趁乱浑水摸鱼,偷盗宫中器物,或传递着真假难辨的消息。
百官宅邸,同样一片混乱。被钟声从睡梦中惊醒的朝臣们,有的匆匆穿戴朝服,连腰带都系不整齐,便在家仆搀扶下,惶惶然赶往皇宫;有的则面色惨白,呆坐厅中,喃喃自语“天象示警,大祸临头”;更有心思活络、消息灵通者,早已通过各种渠道,隐约知晓了“双星陨落”的异象,此刻听闻钟声,更是心胆俱裂,一边催促家人收拾细软,一边思忖着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自身,甚至……火中取栗。
皇宫大内,乾元殿。
这是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宫殿,此刻却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然而,这明亮非但不能驱散人心头的阴霾,反而映照出一张张惊恐、猜疑、惶惑不安的脸。殿内,太监宫女们屏息凝神,跪伏在地,头不敢抬,大气不敢出。殿外,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士披坚执锐,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,刀剑出鞘,弓弩上弦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。
龙椅上,当今天子,年过五旬的嘉明帝,身着明黄寝衣,外罩一件仓促披上的团龙纹披风,面色铁青,眼窝深陷,原本还算矍铄的精神,此刻被一种病态的潮红和难以掩饰的惊怒所取代。他手中,紧紧攥着一份沾着血迹的、钦天监监正周淳风以血书就的紧急奏报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微微颤抖。
“妖星现世,双星陨落,荧惑守心,紫薇黯淡……主……主社稷动荡,神器不稳,恐有……恐有倾覆之危……”嘉明帝的声音嘶哑,一字一顿地读着奏报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,每读一句,脸色就难看一分,到最后,已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猛地将奏报狠狠摔在御案之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吓得殿内众人浑身一抖。
“荒谬!荒谬绝伦!”嘉明帝猛地站起,因为动作过猛,眼前一阵发黑,身体晃了晃,旁边侍立的老太监连忙上前欲扶,却被他粗暴地一把推开。“周淳风老匹夫!安敢以妖言惑众,乱朕心神,乱我朝纲!什么双星陨落,分明是……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,意图不轨!”
他声色俱厉,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惊惧,却瞒不过有心人。四年前西北大漠的流言,他并非不知,只是被的、将半个神京照亮如白昼的红白光芒,那两声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碎裂之音,以及此刻钦天监监正呕血急报、景阳钟鸣……这一切,都让他心中那点侥幸,荡然无存。
恐惧,如同毒蛇,噬咬着他的心。他坐拥天下二十余载,自诩勤政(至少早年如此),虽近年来痴迷丹道,疏于朝政,但也自认江山稳固。可这突如其来的、直指皇权的“天谴”,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。是谁?是谁在害朕?是太子?是那些不安分的儿子们?是朝中那些阳奉阴违的臣子?还是……那些一直贼心不死的前朝余孽?
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会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生长。
“陛下息怒!保重龙体啊!”殿内,以首辅张廷玉为首,几位接到钟声紧急入宫的重臣,此刻皆伏地叩首,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,心中同样翻江倒海。他们比皇帝更早、更清楚地感受到了朝堂之下涌动的暗流。太子与几位年长皇子之间的争斗早已白热化,各自结党营私,拉拢边将,朝中大臣也纷纷站队,党同伐异。国库连年空虚,各地灾异不断,流民渐起,边关也时有摩擦……这一切,都像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,只等一点火星。
而今晚的“双星陨落”,无疑就是那颗最致命的火星。
“息怒?你让朕如何息怒!”嘉明帝如同困兽般在御案后踱步,目光扫过殿下跪伏的臣子,眼中充满了不信任,“查!给朕彻查!是谁在散播谣言?是谁在装神弄鬼?今夜天象异变,到底是怎么回事?还有四年前西北之事,给朕重新查,一查到底!凡有妄议天象、蛊惑人心者,立斩不赦!九族连坐!”
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在殿中回荡。然而,圣旨易下,人心难测。当恐惧和猜疑成为主旋律,任何命令的执行,都会带上浓重的私心和戾气。
……
就在神京城内因“双星陨落”和景阳钟鸣而陷入一片恐慌、猜疑和肃杀之际,真正的剧变,已然在酝酿,并且以一种远超所有人预料的速度,轰然爆发!
首先出事的,是京畿。
距离神京不足百里的通州大营,乃拱卫京师的三大营之一“神机营”驻地,装备精良,地位关键。营中副将陈大勇,本是边军骁将,因得罪上官被贬至京营,心怀怨望已久。其麾下多为其边军旧部,同样对京营的腐败和上官的压制不满。当夜,陈大勇与其心腹,借着营中士卒因天象异变、钟声传来而人心惶惶之际,以“清君侧,诛奸佞,保太子”为名(实则与太子一党某外围人物有暗中勾连,但更多是借题发挥),突然发难,斩杀主将及数名不愿从乱的军官,裹挟近半数营兵,打开武库,一路烧杀,竟欲趁夜直扑京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