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坤”字令牌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数百年的光阴与秘密。萧离站在厚重的石门前,望着中央那个形状吻合的凹槽,心中却无半分即将开启门户的欣喜,反而沉甸甸的。竹简、丝绢、龟甲揭示的过往太过惊悚,夏王的疯狂、地渊之魔的威胁、血脉的诅咒、流散的秘钥与天机图……如同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,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,包括他自己,更包括那个沉默寡言、身世成谜的沈夜。
如果沈夜真的是夏王幼子那一支私逃血脉的后裔,他身上的龙纹玉佩很可能就是“盘龙秘钥”的一部分,甚至是关键部分。岳独行如此执着于他,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钥匙,更是为了他本身——夏王直系血脉,在那些邪门的仪式或封印中,或许有着特殊的作用。沈炼知道多少?他带着沈夜深入险地,真的是为了追查真相,还是……别有所图?甚至沈炼本人,是否也与那“五柱国”有关?
萧离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。此刻,开启石门,找到出路,才是当务之急。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将手中的“坤”字令牌,对准石门中央的凹槽,缓缓按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机括咬合的脆响。令牌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,分毫不差。紧接着,以令牌为中心,石门表面那些繁复的云纹和瑞兽雕刻,竟仿佛活了过来一般,流淌起一层暗淡的、水波般的光泽。光芒沿着纹路迅速蔓延,瞬间布满了整扇石门,随后又倏然内敛,消失不见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低沉的、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声响起,厚重的石门,没有任何外力推动,竟自行缓缓向内打开,露出后面幽深黑暗的空间。一股更加浓郁的、混合着古老尘埃、腐朽木料、淡淡檀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铁锈和枯萎花朵的气味,从门后涌出。
门后,并非预想中的甬道或墓室,而是一个类似耳室或前厅的空间。空间不大,约莫三丈见方,四壁光滑,同样打磨得可鉴人影。地面上铺着厚重的、绣着繁复云雷纹的暗红色地毯,虽然颜色早已黯淡,积满灰尘,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华贵。耳室中央,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,案上陈列着几样东西,同样蒙尘,但形貌依稀可辨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耳室左右两侧的墙壁上,各挂着一幅保存相对完好的画像。
左侧画像,绘着一位身着明黄龙袍、头戴十二旒冠冕的威严帝王,面容与之前壁画和丝绢上的夏王有七八分相似,但更加苍老,眉宇间郁结着一股浓重的阴鸷与疲惫,眼神深邃,仿佛藏着无尽的心事与疯狂。他端坐在龙椅上,一手虚按膝头,另一手似乎原本握着什么东西,但画像的那部分有些模糊不清。画像上方有一行题字:“大夏天佑武皇帝御容”。
右侧画像,则是一位年轻的皇子。他身穿四爪蟒袍,头戴玉冠,面容俊朗,眉眼间与夏王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迥异,少了几分帝王的霸烈,多了几分文雅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与疏离。他侧身而立,目光似乎望向画外,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——正是萧离曾在沈夜腰间见过的那种,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龙纹玉佩!画像上方题字:“皇七子御赐小像”。
皇七子!夏王的幼子!那个携带秘钥私逃,引发夏王诅咒的皇子!
萧离的心猛地一跳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快步走到右侧画像前,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端详。画像中的皇子年纪不过弱冠,面容英俊,气质沉静,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,与他想象中“私逃逆子”的形象大相径庭。而他手中把玩的那块玉佩,雕刻精细,龙纹盘绕,中心似乎还有一个微小的、特殊的凹痕或印记,与沈夜那块极其相似,几乎可以确定是同源之物!唯一的不同是,画像中皇子佩戴玉佩的丝绦是明黄色,而沈夜用的是普通的青色。
沈夜……真的是这位皇七子的后人!那块玉佩,就是身份的象征,或许也是“盘龙秘钥”的一部分!岳独行必定是认出了这块玉佩,或者至少察觉到了沈夜血脉的特殊之处!
萧离的目光从画像移开,看向长案。案上放着几样东西:一方青铜龟钮印玺,印文是“皇七子信”;一本薄薄的、以金线装订的册子,封面写着“行述随笔”;一个打开的、空着的紫檀木匣,匣内铺着褪色的明黄丝绸,看形状大小,正好能容纳一块玉佩;还有一柄带鞘的短剑,剑鞘上镶嵌的宝石早已脱落,但剑柄的样式古朴大气。
萧离首先拿起那方印玺。入手冰凉沉重,印钮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霸下(龙之六子,好负重),印文是标准的玉箸篆“皇七子信”四字。这应该是皇七子的私印。
接着,他小心地翻开那本《行述随笔》。册子是用一种坚韧的、类似帛书的材料制成,字迹工整清秀,与竹简上“起居注”的笔迹不同,更显文雅,应是皇七子亲笔。
开篇是一些寻常的读书心得、见闻随感,文笔流畅,见解不凡,字里行间透露出这位皇子聪慧好学、性情温和,甚至有些悲天悯人。他忧心边患,体恤民情,对父皇(夏王)晚年的一些“求仙问道”、“大兴土木”之举,隐约流露出不赞同,却又不敢明言。
“……父皇近日愈发沉溺方术,于深宫设坛,昼夜不息。所费甚巨,民力疲敝。儿臣屡次进谏,皆被斥退。闻有方士进言,欲以‘天赐神物’为基,行逆天之举,铸不朽之躯……此诚妖言惑众,悖逆伦常,恐招天谴,遗祸无穷。儿臣心忧如焚,然人微言轻,徒呼奈何……”
“……地宫‘归藏’之役,征发民夫数十万,死者枕藉,怨声载道。有司奏报‘地涌赤泉,工匠夜嚎’,视为不祥,请暂缓工事。父皇震怒,斩奏事者,更命加紧督造。儿私访匠营,见民夫面有菜色,形如槁木,问之,皆言地宫深处有异,夜闻鬼哭,时有同伴无故癫狂或失踪……呜呼,此非吉兆也!”
“……得密报,父皇竟听信妖人之言,欲以三千‘心诚血裔’为引,行‘九龙锁天’之秘仪……此乃灭绝人伦、亵渎天地之举!三千活人,岂可轻贱为祭品?儿虽不肖,亦知‘仁’乃为君之本。父皇此举,已堕魔道!然禁宫森严,消息断绝,儿竟无法可施,痛彻心扉……”
“……今日父皇召见,神色憔悴,然目光狂热,言及‘大功将成’,‘将与天地同寿’。又密授儿一锦囊,内藏玄机图残卷及秘钥一柄,嘱儿于‘大变’之日,携此物远遁,隐姓埋名,以待‘天命重启’之时……父皇似有悔意,又似在交代后事。儿惶恐,叩问其详,父皇不答,只言‘吾道有亏,恐累及子孙,汝当远去,永世莫回,亦莫使图钥合,切记!切记!’……出宫时,见天色昏沉,有血色隐现,大凶之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