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肆虐了半夜,终于在黎明前渐渐止歇。铅灰色的天幕被撕开几道缝隙,透出些许惨淡的微光,却无法驱散戈壁滩上弥漫的肃杀与寒意。雪停了,但风依旧刺骨,卷起地上新积的薄雪,扬起阵阵雪雾,将天地间染成一片凄迷的灰白。
营地中篝火早已熄灭,只余下零星几处暗红的炭火,在寒风中明明灭灭,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。值守的玄甲骑兵和锦衣卫呵着白气,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地来回走动,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雪野。昨夜的连番袭击,尤其是“孤影剑”萧离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和后续阴险的毒箭暗杀,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三辆囚车静静地停在背风的土崖下,车顶和栏杆上覆着一层薄雪,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。铁木栏杆冰冷刺骨,即使隔着衣物,寒意也仿佛能透进骨髓。
岳清霜(谢婉清)几乎一夜未眠。萧离那浴血倒下、如同败絮般飘飞出去的身影,陆炳弹指间化解绝杀、掌控生死的深不可测,以及妹妹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、低声啜泣的惊恐,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,混合着血腥、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,让她身心俱疲,却不敢有片刻放松。她紧紧抱着终于哭累、在极度恐惧和疲惫中昏睡过去的妹妹,用自己的体温和手臂,为她圈出一方相对安稳的角落,尽管这安稳脆弱得如同晨露。
她的目光,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第一辆囚车中那个沉默的背影上。沈夜也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,似乎一整夜都在调息。但岳清霜(谢婉清)能感觉到,他的呼吸并不平稳,时而悠长,时而短促,肩膀处的绷带,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刻,又隐隐渗出了暗红的色泽。她知道,沈夜的内伤和尸毒,并未因一夜的调息而有太大起色,反而在寒冷、镣铐和心绪激荡之下,有恶化的趋势。可恨那锦衣卫,除了递上冰冷的水和粗粝的食物,对沈夜的伤势不闻不问,仿佛乐于看到他伤重不治。
她又看向不远处,那辆堆放杂物的马车旁,被随意丢弃在雪地里的青色身影。萧离依旧昏迷不醒,脸色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已然被鲜血和污泥浸染得不成样子,琵琶骨和周身大穴都被特殊手法封住,此刻的他,与普通人无异,甚至更加虚弱。两名锦衣卫挎刀站在不远处,冷漠地看着,仿佛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。岳清霜(谢婉清)的心,一阵阵地抽痛。萧叔叔是为了救她们,才落得如此下场……可如今,她们自身难保,又能做什么?
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次次试图将她淹没。但每一次,当她看到妹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时惊颤一下的睫毛,感受到怀中那小小的、依赖着自己的温度,还有沈夜那即使在绝境中也依旧挺直的脊梁,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,又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。不能放弃,清霜,你不能放弃。你是姐姐,你要保护妹妹。你答应过沈大哥,要坚强……
天色,就在这种极度的压抑和无声的煎熬中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“拔营!启程!”
骆炳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黎明的寂静。他受伤的右手裹着厚厚的绷带,吊在胸前,脸色阴沉,但眼神却比昨夜更加阴鸷和警惕。昨夜指挥使大人虽然神威无敌,接连挫败强敌,但接二连三的袭击,尤其是萧离的现身和那支差点得手的毒箭,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他这个负责具体押解的千户脸上。他必须更加小心,绝不能再生任何枝节。
玄甲骑兵和锦衣卫迅速行动起来,收拾营帐,给马匹上鞍,动作麻利,却都沉默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、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几名锦衣卫校尉走到囚车前,打开锁链,粗暴地将沈夜、岳清霜(谢婉清)和岳清霜(岳清霜)拖拽出来。岳清霜(谢婉清)被冻得手脚发麻,几乎站立不稳,却仍死死抱着被惊醒、茫然失措的妹妹。沈夜踉跄了一下,脸色更加苍白,但他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只是深深看了岳清霜(谢婉清)一眼,那眼神中带着安抚,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就在他们被推搡着,准备重新押上囚车时,一直端坐在马背上、仿佛闭目养神的陆炳,忽然开口了。
“且慢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,看向陆炳。
陆炳缓缓睁开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冻得瑟瑟发抖、脸色发青的岳家姐妹,尤其在岳清霜(谢婉清)那张虽然沾满尘土泪痕、却依旧难掩清丽姿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夜肩头那再次渗血的绷带上,最后,又瞟了一眼远处雪地中昏迷的萧离。
“给他们找两件厚实点的衣服披上,再拿点金疮药和干净的水,给沈夜的伤口处理一下。”陆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“还有那个萧离,给他裹条毯子,别冻死了。人要是死了,就没什么价值了。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骆炳更是愕然抬头,不解地看着陆炳:“大人,这……这几个都是朝廷钦犯,尤其是沈夜和萧离,武功高强,万一……”
“本官自有分寸。”陆炳淡淡打断他,目光转向骆炳,虽然依旧平静,却让骆炳没来由地心头一寒,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“陛下要的是活口,是能开口说话的活口。若是还没到京城,就冻死、伤死在半路,骆千户,你拿什么向陛下交代?拿你的人头吗?”
骆炳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,连忙躬身道:“卑职思虑不周,请大人恕罪!卑职这就去办!”
“嗯。”陆炳不再看他,重新闭上了眼睛,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很快,两名锦衣卫拿来两件半旧的、但还算厚实的棉斗篷,粗鲁地丢给岳家姐妹。又有一人拿着金疮药和一小囊清水,走到沈夜面前,示意他解开肩膀的包扎。沈夜沉默地看了陆炳的背影一眼,没有反抗,任由那锦衣卫解开他被血污浸透的绷带,用冰冷的清水冲洗伤口,然后撒上药粉,重新包扎。药粉触碰到翻卷的皮肉,带来一阵刺痛,沈夜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另一边,萧离也被拖到一处背风的地方,裹上了一条粗糙但厚实的羊毛毯子,虽然依旧昏迷,但至少不会被活活冻死。
岳清霜(谢婉清)紧紧裹住棉斗篷,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,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,却让她冰凉的身体和心,都微微颤了一下。陆炳这突如其来的、看似“仁慈”的举动,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丝毫温暖,反而让她心底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。这个人,心思太深沉,手段太高明。他不在乎囚犯是否受罪,他在乎的,只是“活口”的价值。昨夜对萧离手下留情是如此,今日给他们御寒衣物、给沈夜治伤也是如此。一切,都在他的算计和掌控之中。这种感觉,比单纯的严刑拷打和虐待,更让人恐惧和绝望。
但无论如何,有了棉斗篷,妹妹似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,沈大哥的伤口也得到了处理……岳清霜(谢婉清)低下头,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斗篷领口,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。无论陆炳出于什么目的,至少此刻,这微小的“仁慈”,给了她们一丝喘息之机。
“启程!”骆炳翻身上马,厉声喝道。
队伍再次开拔,碾过积雪,在茫茫戈壁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和杂乱的马蹄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