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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岳独行跪求(1 / 2)

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,在身后无声地合拢,将内室里昏黄的灯光、浓郁的药味、以及那对姐妹悲伤而脆弱的剪影,彻底隔绝开来。门内,是血泪交织的相认与控诉;门外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,以及那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悔恨与无力。

岳独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。这个在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、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铁血将军,此刻,却像一个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的老人,颓然委顿,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阴影里,微微颤抖。他双手捂住脸,指缝间,有水光无声地渗出,顺着他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指,蜿蜒而下,滴落在深色的锦袍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
霜儿那冰冷而充满恨意的眼神,那一声声泣血的控诉,犹在耳边回响。还有婉清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、在药物作用下昏睡过去的、了无生气的脸……像两把最锋利的匕首,反复绞割着他的心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“是我的错……是我考虑不周……是我当年……没能救下婉清……是我……害了你们姐妹……”

他喃喃重复着方才在内室说出的、苍白无力的话语,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在他自己心上。是啊,是他的错。当年,他抱着襁褓中奄奄一息的清霜,在雨夜中策马狂奔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保住这个孩子,保住素心用生命换来的血脉。他成功了,他将清霜带离了京城那个是非之地,给了她一个相对自由、相对快乐的十七年。可他失败了,他没能救下婉清。他以为谢凌峰身为父亲,虎毒不食子,至少能保住婉清一条性命,让她锦衣玉食地活着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谢凌峰的“保全”,竟是这样一种方式!用药物控制亲生女儿的神智,将她变成一个时醒时昏、记忆混乱、甚至认不清人的“活死人”!这比杀了她,更残忍!更令人发指!

他后悔了。后悔当年为何不再坚决一些,想办法将婉清也一并带走?后悔这些年为何因着对谢凌峰那一点点可笑的信任,和对皇帝暗卫的忌惮,从未深入调查过婉清在谢府的真实处境?后悔今晚,为何没有更早察觉清霜的异常,阻止她来到撷芳馆,撞破这血淋淋的真相?

可后悔,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。它不能抹去婉清被药物摧残的十八年,不能抚平清霜心中被欺骗、被身世真相冲击带来的巨大创伤,更不能挽回那已经彻底崩塌的父女信任。

“岳将军。”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,在身后不远处响起。

岳独行没有抬头,他知道是谁。谢凌峰。那个造成这一切悲剧的、懦弱而自私的始作俑者之一。

谢凌峰不知何时,也悄然来到了撷芳馆外,就站在离岳独行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。他脸色灰败,眼神复杂,看着颓然坐在地上、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岳独行,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方才岳清霜在门内的那些控诉,那些关于“虎狼之药”、“畜生”的痛骂,他显然也听到了。此刻,他心中是何感受?是羞惭?是恐惧?还是对秘密可能泄露的、更深的不安?或许都有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大势已去、无力回天的疲惫和……麻木。

岳独行缓缓放下捂住脸的手,抬起头。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微光,但他的眼神,却在抬起的瞬间,恢复了属于北疆统帅的冰冷与锐利,如同一把出鞘的、沾血的寒刀,直直刺向谢凌峰。

“谢凌峰。”岳独行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婉清的药,立刻停掉。所有方子、药材,全部交出来。从今日起,我会派人守着撷芳馆,任何人不经允许,不得入内,更不得再给她服用任何药物。若有违抗,休怪岳某,翻脸无情。”

他的语气平静,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势,是久居上位、执掌生杀大权者才有的威压,不容置疑,不容反驳。

谢凌峰被他目光所慑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脸上闪过一丝惊怒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戳破隐秘的难堪和心虚。“岳将军,你这是何意?婉清是我的女儿!她的病情,自有太医诊治,如何用药,是谢某的家事!你虽曾与内子有旧,但终究是外人,有何资格插手我谢府内务?插手我女儿的医治?!”

“家事?”岳独行慢慢站起身来,尽管身形有些摇晃,但那通身的杀伐之气,却如同实质的冰寒,瞬间笼罩了周围。“谢凌峰,事到如今,你还要跟我提‘家事’?用虎狼之药,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变成这般模样,这是‘医治’?这是虐杀!是禽兽不如!”

他向前一步,逼近谢凌峰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对方闪躲的眼睛:“当年之事,你我都心知肚明。我带走清霜,是迫不得已,是为了保住素心的血脉!我信你虎毒不食子,以为你至少能护婉清周全,给她一个安稳!可你呢?你就是这样‘护’她的?!用药物让她痴傻,将她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,对外宣称体弱多病,以此掩盖‘并蒂梅印’的秘密,保住你谢家的荣华富贵和你头上的乌纱帽!谢凌峰,你的良心,被狗吃了吗?!”

最后一句,岳独行几乎是低吼出来的,压抑了十八年的愤怒、鄙夷和此刻亲眼所见的痛心,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。他恨谢凌峰的懦弱自私,更恨自己当年的“信任”和“疏忽”,造成了婉清今日的惨状。

谢凌峰被他逼得连连后退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羞愤交加,却又无力反驳。岳独行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,抽在他那颗早已被权势和恐惧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上。他想辩解,想说自己是不得已,想说自己也是为了保全家族,想说自己也有苦衷……可在婉清那被药物摧残得不成人形的模样面前,在岳独行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神面前,所有的辩解,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谢凌峰张口结舌,最终,只能颓然道,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岳将军,清霜……你准备如何处置?她已知晓一切,情绪激动,若是泄露出去……”

“她是我女儿!”岳独行斩钉截铁地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,“如何处置,是我的事,不劳谢大人费心!你还是好好想想,如何收拾你谢府这烂摊子吧!青龙会的人已经盯上了这里,你以为,你还能瞒多久?”

“青龙会?!”谢凌峰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,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!”
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岳独行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警告,“重要的是,他们已经渗透进来了。你府中,就有他们的人。婉清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。他们还想利用清霜,搅乱你谢家,逼你就范。谢凌峰,你好自为之吧!”

说完,岳独行不再看谢凌峰那瞬间面如死灰、惊惶失措的脸,转身,重新面向那扇紧闭的房门。他知道,里面那个他视若珍宝、养育了十七年的女儿,此刻正用怎样仇恨和冰冷的眼神看待他。他知道,那道心门,或许比眼前这扇雕花木门,更加沉重,更加难以开启。

但是,他不能放弃。那是他的霜儿,是他从雨夜中抱回、亲手养大、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女儿。是他辜负了她的信任,是他让她承受了如此残酷的真相,是他……间接造成了婉清的悲剧。他欠她们姐妹的,太多太多。

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痛苦、悔恨和沉重都压下去,岳独行抬起手,用指节,轻轻地、却又坚定地,叩响了门板。

叩门声不重,但在寂静的夜里,在弥漫着悲伤和药味的撷芳馆内,却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近乎卑微的试探。

内室里,跪在床前、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、思绪依旧沉浸在无边痛苦和愤怒中的岳清霜,被这敲门声惊得微微一颤。她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冰冷的恨意,望向那扇门,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,看到外面那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。

“谁?”她的声音嘶哑,冰冷,带着浓浓的鼻音,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
门外沉默了一瞬,然后,岳独行那低沉而沙哑、带着难以言喻疲惫和痛楚的声音,缓缓响起,穿透门板,传入她的耳中:

“霜儿……是我。”

岳清霜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握着姐姐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,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别过脸,不去看那扇门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声音,隔绝那个人。

“你走。”她听到自己用冰冷而颤抖的声音说,“我不想看见你。我姐姐……也不想看见你。”

门外再次陷入沉默。良久,岳独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加低沉,更加嘶哑,仿佛每一个字,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:

“霜儿……我知道,我现在说什么,你都不会信,也不会原谅我。我不求你原谅,我也没脸求你原谅。是我错了,错得离谱,错得……不可饶恕。”

他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,再开口时,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哀求的意味:

“但是霜儿……算爹爹求你,给我一个机会,一个……赎罪的机会,好不好?让我进去,让我看看婉清……让我……试着弥补一些,哪怕只有一点点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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