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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花园偶遇(1 / 2)

破庙之内,夜色渐深,唯有窗外漏进的些微星光,勉强勾勒出神像倾倒的轮廓和陈伯佝偻的身影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、腐朽和陈旧记忆的气息,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。

陈伯捧着那块“流云百福佩”,老泪纵横,声音哽咽断续,仿佛要将压抑了十七年的悲苦、恐惧和期盼,尽数倾泻。沈夜则紧紧握着那块触手生温的古玉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胸中气血翻腾,既有骤然触及身世线索的激动,更有对眼前老人所言真伪的本能警惕,以及那汹涌而来的、对“沈家”、“母亲”这些陌生又亲切词汇的孺慕与悲怆。

“小主人……老奴……终于等到您了……”陈伯泣不成声,布满皱纹的脸上涕泪纵横,不似作伪。

沈夜深吸一口气,强行让自己从巨大的情感冲击中冷静下来。十七年的流亡生涯,早已教会他,世事险恶,人心叵测,越是看似巧合的“机缘”,越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。他松开紧握古玉的手(玉已被他贴身收好),扶住因激动而有些摇晃的陈伯,沉声问道:

“陈伯,你先别急,慢慢说。你如何确定,我就是你要等的人?仅凭这块玉佩,和……我长得像母亲?”

陈伯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,努力平复情绪,但声音依旧带着颤音:“玉佩,只是其一。主母娘娘当年将玉佩交给老奴时曾说,此玉乃沈家祖传,内蕴灵性,非沈家嫡系血脉,难以长久持有,即便得到,也易遭反噬。老奴虽不知其中玄妙,但此玉在老奴手中十七年,始终冰凉,唯有方才小主人触及时,老奴分明感到它……似乎温热了一瞬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,“更重要的是……小主人的眉眼,尤其是这双眼睛,与主母娘娘,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还有……您方才情急之下,内息运转,那功法路数,虽微弱驳杂,但根基气象……老奴虽不谙武功,却在沈家多年,见过不少高手,主母娘娘身边的侍卫,还有……您的父亲,当年也曾……那气息,老奴不会认错。那是沈家秘传‘流云诀’的底子,只是……似乎损毁严重,混杂了其他霸道功夫……”

沈夜心头剧震!陈伯前半段关于玉佩和长相的话,或许还有巧合或刻意安排的可能,但他竟然能隐隐感知到自己运转“焚心诀”时,那源于沈家、却又被“焚心诀”强行改变融合的微弱内息根基?这绝非寻常老仆所能做到!除非……他真的是沈家旧人,而且当年在沈家地位不低,或者接触过沈家核心的武学!

警惕之心稍减,求证之念更炽。沈夜扶着陈伯在墙边坐下,自己也挨着他坐下,低声道:“陈伯,你慢慢说,把你知道的,关于我母亲,关于沈家,关于十七年前姑苏发生的一切,都告诉我。不要遗漏任何细节。”

夜色中,陈伯的声音带着遥远的追忆和沉痛的悲伤,缓缓响起,将沈夜带入那个他只在噩梦中片段浮现、却始终拼凑不完整的、血色的夜晚。

“沈家……本是姑苏,乃至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,诗礼传家,更兼百年武学渊源,在江湖朝廷,都颇有声望。主母娘娘,闺名沈清漪,是老家主的独女,自幼聪慧绝伦,貌若天仙,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仁善,且对武学一道,也颇有天分,深得老家主宠爱。”陈伯的眼神变得悠远,仿佛穿过时光,看到了那个明媚灿烂的少女,“后来,先帝南巡至姑苏,对主母娘娘一见倾心,不顾朝臣反对,执意纳为贵妃。主母娘娘入宫前,将老奴等几个自幼侍奉的旧仆,留在了姑苏沈府,说是……算是留个念想,也为沈家守着这江南祖业。”

“娘娘入宫后,起初几年,也常有书信和赏赐送来,沈家依旧显赫。直到……十七年前,天降横祸。”陈伯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,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和痛苦,“那一夜,毫无征兆……姑苏城突然全城戒严,兵马司、还有……还有一批黑衣蒙面、武功极高的人,直扑沈府!他们见人就杀,逢屋便烧,说是奉旨查抄逆党!老爷、夫人、少爷、少奶奶……阖府上下,一百三十七口……除了当时恰好出城为老夫人祈福、不在府中的几位旁支少爷小姐,还有我们几个被主母娘娘事先秘密送出、或侥幸躲藏起来的老仆……全……全没了!”

陈伯老泪纵横,身体不住颤抖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、惨叫不绝的恐怖夜晚。“老奴当时是后厨的采办,那日外出办事,回来得晚了些,刚到后巷,就看见……看见……”他捂住脸,泣不成声。

沈夜静静地听着,没有催促,只是握着古玉的手,攥得更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才能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悲愤和杀意。一百三十七口!那是他的外祖家,是他的血脉亲人!一夜之间,灰飞烟灭!

陈伯哭了许久,才慢慢止住悲声,用破旧的袖子抹了把脸,继续道:“老奴当时吓傻了,躲在巷子口的柴垛后面,一动不敢动,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衣人……那些官军……进进出出,搬走一箱箱的东西,然后……然后放了一把大火!冲天的大火啊……把半边天都烧红了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刻骨的恐惧,“老奴知道,留下来必死无疑,连滚带爬地逃了,什么也没敢带,只带了主母娘娘当年私下交给老奴保管的这块玉佩,还有……还有几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沈夜追问,声音干涩。

陈伯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将那尘封了十七年的秘密说出来:“主母娘娘说……若沈家遭逢大难,让老奴务必活下去,将玉佩交给她的骨血。还说……沈家之祸,起于‘天机’,祸起萧墙,内外勾结。真正的罪魁祸首,不在京城,而在……江南!”

“天机?祸起萧墙?江南?”沈夜心脏猛地一缩。又是“天机”!这已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词,第一次是从岳独行口中,关于他父皇母后遇刺的猜测。而“祸起萧墙,内外勾结”,难道是说,沈家的覆灭,并非简单的朝堂倾轧或皇帝猜忌,而是沈家内部出了叛徒,勾结外敌?而“真正的罪魁祸首在江南”,这又指向何处?是其他江南世家?是青龙会?还是……隐藏得更深的势力?

“主母娘娘还说了什么?关于‘天机’,关于叛徒,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?”沈夜急问。

陈伯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痛苦和自责:“老奴当时只是沈府一个不起眼的老仆,娘娘信任老奴忠心,才将玉佩托付,交代了这些话,但更深的内情……娘娘并未明言。娘娘只说,若她的孩儿有朝一日归来,追寻真相,可去姑苏城西,沈家旧宅……如今那里已是一片焦土废墟,被官府封禁多年。但娘娘说,沈家根基,不在明宅,而在……‘后花园,湖心亭,石灯台下三尺地’。”

“后花园,湖心亭,石灯台下三尺地……”沈夜低声重复,眼中光芒闪烁。这像是一处藏匿地点,或者说,是一处线索所在。难道母亲当年,就在沈府旧宅的花园中,留下了什么?

“老奴逃出来后,不敢留在姑苏,隐姓埋名,辗转流落到这太湖边的乡下,一躲就是十七年。这些年,老奴无时无刻不在盼着,盼着能等到小主人,将娘娘的玉佩和遗言交还。也暗中打探过沈家旧宅的消息,那里早已荒废,被传为鬼宅,官府也少有人去,但……似乎一直有人暗中监视。”陈伯低声道,眼中流露出恐惧,“老奴不敢靠近,只能远远看着。小主人,您……您真要去那里吗?太危险了!”

沈夜沉默片刻,眼中是化不开的冰寒与坚定。“必须去。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线索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陈伯,“陈伯,你方才说,真正的罪魁祸首在江南。你可有怀疑的对象?当年之事,除了朝廷兵马和黑衣人,还有没有其他势力参与的迹象?比如……青龙会?”

陈伯身体一颤,眼中恐惧更甚:“青龙会……老奴也听说过,是江南地头蛇,势力庞大。但当年血夜,老奴并未见到青龙会的标志。不过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,“那伙黑衣人中,领头的那几个,武功路数极为诡异狠辣,不似中原武林常见,而且……老奴隐约听到其中一人,用一种很奇怪的腔调说了句什么,不像是官话,也不像是吴语,倒有点像……有点像西南那边的口音。”

西南口音?沈夜眉头紧锁。黑衣人是朝廷派来的可能性最大,但其中混有西南口音的高手?是朝廷收罗的奇人异士,还是……其他势力假扮,或者与朝廷勾结?

线索依旧混乱,但至少,有了方向。沈家旧宅,母亲留下的隐藏线索,西南口音的黑衣人,以及“天机”与“江南”的关联。

“陈伯,多谢你。”沈夜郑重地对陈伯一揖,“若非今日偶遇,我不知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。此恩,沈夜铭记在心。”

陈伯慌忙摆手,又要下跪:“小主人折煞老奴了!能为主母娘娘、为小主人尽一份力,是老奴的本分,是老天爷开眼啊!小主人,您接下来有何打算?那沈家旧宅,如今恐怕已是龙潭虎穴……”

沈夜扶住他,沉声道:“旧宅必须一探,但需从长计议。我如今伤势未愈,身份敏感,不宜贸然行动。陈伯,你在此地多年,可知附近有无安全隐蔽的落脚之处?另外,你对姑苏城现今的局势,可还了解?”

陈伯想了想,道:“落脚之处……老奴在陈家村倒是有一间破屋,平日独居,还算隐蔽。但村里人多眼杂,小主人您这模样……怕是瞒不了多久。至于姑苏城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老奴这些年深居简出,不敢与外人多言,对城中局势所知有限。只听说谢家依旧是江南第一世家,与官府关系密切。青龙会势大,掌控着码头漕运和不少地下生意。其他几家,如王家、李家,也各有势力。对了,最近城里似乎不太平,盘查得紧,据说是在搜捕什么江洋大盗,但老朽觉得……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

沈夜心下了然,陈伯所说的“不太平”,很可能与自己有关。胥江之事,影响果然还在发酵。

“陈伯,你的住处暂时不能去,会给你带来危险。”沈夜道,“我需要一个无人知晓、绝对安全的地方,先养几日伤,再图后计。你可知道,这附近除了沈家旧宅,还有没有其他沈家产业,或者……与我母亲有关的、比较隐秘的所在?”

陈伯皱着眉头,冥思苦想,忽然,他浑浊的眼睛一亮,迟疑道:“倒是有一处……只是,不知还在不在,也不知是否安全。”

“何处?”

“是主母娘娘出嫁前,在城西‘沁芳园’附近,私下购置的一处小别院。娘娘偶尔会去那里小住,赏花作画,图个清静。那院子不大,位置也偏,记在一个早已过世的老家人名下,沈家出事后,老奴就再没去过,也不知道如今是何光景,是否已被官府查抄,或者转卖他人。”陈伯回忆道,“不过,那地方知道的人极少,连沈府里也没几个清楚。或许……可以去碰碰运气?”

沁芳园,小别院……沈夜心中一动。这或许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。即便已被查抄或转卖,至少位置偏僻,先去探查一番,也好再做打算。

“好,就去那里看看。”沈夜当机立断,“陈伯,你告诉我具体位置和路径,我自己去。你立刻回村,就当从未见过我,一切如常。若有人问起,绝不可透露今日之事分毫。待我安顿下来,再设法联系你。”

“这……小主人,您一个人,又有伤在身,老奴实在不放心啊!让老奴跟您一起去吧,也好有个照应!”陈伯急道。

沈夜摇头,语气坚定:“不行。陈伯,你隐匿多年,一旦暴露,必遭杀身之祸。我一个人,目标小,行事方便。你安心回去,保护好自己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。日后,我还有诸多事情,需要仰仗于你。”

见沈夜态度坚决,陈伯只得作罢,仔细描述了那处小别院的具体位置和前往的路径。那院子位于姑苏城西,沁芳园以南约三里处,靠近一条名为“柳溪”的小河,位置确实偏僻,周围多是大户人家的别业和园林,人烟相对稀少。

沈夜将路径牢记于心,又向陈伯详细询问了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、盘查情况,以及如何尽量避开耳目。陈伯虽多年未去,但对那一带的地形和十几年前的状况还算熟悉,一一告知。

天色将明,破庙外传来隐约的鸡鸣犬吠。沈夜不敢再耽搁,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荒郊野外,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,晚上再设法潜入城中,寻找那处小别院。

“陈伯,珍重。我会再联系你。”沈夜最后对陈伯一抱拳,不再多言,转身便欲离开。

“小主人!”陈伯忽然叫住他,颤巍巍地从怀里又摸索出一个粗布小包,塞到沈夜手中,“这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几张饼子,是老奴平日攒下的,不多,您带着,应应急。还有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眼中满是担忧,“您一定要小心!沈家旧宅那边,千万不可贸然硬闯!若有危险,先保全自身!主母娘娘……定是希望您好好活着!”

沈夜握紧手中尚带老人体温的小包,喉头一阵哽咽。他重重点头,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便悄无声息地掠出了破庙,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。

陈伯倚在破庙门口,望着沈夜消失的方向,老泪再次滑落,低声喃喃:“娘娘……老奴……终于等到小主人了……您在天有灵,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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