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石室,隔绝了外界的光阴与声响,只有油灯那豆大的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,是这片凝固时空里唯一的、微弱而不安定的光源。光线在谢凌峰和赵玦之间,投下浓重而摇曳的阴影,将两人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,也模糊了彼此眼中那复杂而冰冷的算计。
赵玦重新坐回石凳,姿态看似放松,指尖却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轻响。他在等。等谢凌峰“证明价值”,也等这个看似走投无路、却依然试图掌握一丝主动的“阶下囚”,主动摊开他手中的牌。
谢凌峰也重新坐回了冰冷的石床边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戴着镣铐的膝盖上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微微垂着眼睑,目光落在身前那一片被灯光映照出的、自己模糊的影子上,仿佛在整理思绪,又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沉默,再次蔓延。这一次,比之前更加沉重,也更加……危险。空气里,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,仿佛绷紧到极致的弓弦,任何一点细微的触动,都可能引发雷霆般的爆发。
最终,打破沉默的,是谢凌峰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悠长而沉重的叹息。那叹息中,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东西——疲惫,悔恨,无奈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解脱。
“殿下想知道的,罪臣知无不言。”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玦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但在此之前,罪臣想先问殿下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赵玦挑眉。
“殿下,”谢凌峰的目光,锐利了一瞬,直视赵玦的眼睛,“您处心积虑,寻找天机阁,寻找前朝遗物,甚至不惜与青龙会这等江湖败类、八王爷余孽勾结,真的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‘传国玉玺’,和那或许存在的、足以复辟前朝的财宝兵力图吗?还是说……殿下所求,另有所指?”
这个问题,问得极其直接,也极其尖锐。直接指向了赵玦行动最核心的动机。若是寻常,以赵玦的性子,早已勃然大怒。但此刻,他看着谢凌峰那似乎能洞穿人心的目光,心中却莫名地一凛。这个谢凌峰,果然不简单。他看出来的,恐怕比自己预想的更多。
赵玦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,略微加快了一些。他盯着谢凌峰,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试探或挑衅的痕迹,但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谢大人以为,本王所求为何?”赵玦不答反问,语气莫测。
谢凌峰沉默了一下,缓缓道:“玉玺,乃国之重器,象征天命正统。得之,或可增添殿下在朝中的威望,打击政敌(尤其是对皇位有威胁的其他皇子)。财宝兵力图,若真存在,确实是一股巨大的力量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这些东西,对如今的殿下而言,恐怕并非当务之急,也非……必得之物。以殿下的身份和手段,想要在朝中更进一步,稳固势力,乃至……问鼎大位,未必非要借助前朝遗物,徒增风险,授人以柄。”
“哦?”赵玦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“那依谢大人之见,本王为何要冒此奇险,对天机阁如此执着?甚至……不惜对前朝公主,一个可能掀起风浪的‘祸根’,也如此关注?”
谢凌峰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因为殿下想要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些死物。而是……人,是名分,是……一个足以让殿下在未来的某一天,能名正言顺、毫无阻碍地,登上那个位置的……‘理由’,或者说,‘契机’。”
“人?名分?契机?”赵玦重复着这几个词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是。”谢凌峰点头,语气笃定,“永宁公主,前朝皇室唯一的血脉。她若活着,便是前朝‘正统’的象征。她手中的‘人’字钥,是开启天机阁、证明其身份的钥匙。得到她,控制她,甚至……让她‘心甘情愿’地为殿下所用,那么,殿下手中掌握的,就不仅仅是一些财宝和地图,而是一面可以凝聚前朝遗老、收拢人心、打击异己(尤其是那些对前朝尚有同情、或对陛下某些政策不满的朝臣)的‘旗帜’。”
“而天机阁中,除了玉玺和财宝,最让殿下在意的,恐怕是那份传说中的、记录了隆庆帝晚年对朝政、对继位者、乃至对某些隐秘之事的真实看法和安排的……‘遗诏’或‘秘录’吧?”谢凌峰的声音,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,“若能找到那份东西,若能证明当年陛下的登基(或某些政策)有‘瑕疵’,甚至……与前朝覆灭、与某些冤案有关,那么,殿下便有了攻击政敌、甚至是动摇东宫(如果太子牵涉其中)的最有力的武器。到那时,民心、舆论、乃至朝中一些摇摆的力量,或许都会倒向殿下。这,才是殿下真正想要的‘契机’和‘名分’。”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赵玦忽然轻轻鼓了三下掌,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,只是那笑容深处,再无半分温度,只剩下冰冷的赞赏和……一丝被看穿的恼怒。
“精彩,真是精彩。”赵玦笑道,“谢大人不愧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能臣,这番分析,鞭辟入里,直指要害。不错,本王确实对那位永宁公主,和天机阁中的某些‘记录’,很感兴趣。死人(前朝)的东西,终究是死的。但活人,尤其是身份特殊的活人,以及能影响活人的‘真相’,才是最有价值的棋子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盯着谢凌峰:“那么,谢大人既然看得如此清楚,想必也知道,本王为何一定要找到她,控制她,而不是……简单地杀了她,以绝后患吧?”
“因为死人无用,反而可能激起不可控的变数,甚至成为他人(比如其他皇子,或者朝中清流)攻击殿下的口实。”谢凌峰接口道,“而一个活着的、被殿下‘感化’或‘控制’的前朝公主,一个愿意‘指认’某些‘真相’的皇室血脉,才是殿下手中最锋利、也最安全的武器。必要时,可以用她来搅动风云;不需要时,也可以让她‘病故’或‘失踪’,悄无声息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赵玦终于放声大笑起来,只是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和阴冷,“知我者,谢大人也!不错,正是此理!所以,谢大人,你现在应该明白,你手中的筹码,对本王而言,究竟有多么重要了吧?不是那些死物,而是找到她、控制她的……线索和途径!”
谢凌峰沉默着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赵玦的野心和算计,比他想象的更加赤裸,也更加……冷酷。他将萧离,那个无辜承受了十八年苦难的女孩,完全视为了一件可以随意利用、操纵、甚至最终丢弃的“工具”。这份认知,让谢凌峰胃中一阵翻腾,几乎要呕出来。可悲的是,他自己,某种程度上,也曾是将萧离推向这危险漩涡的“推手”之一。
“现在,轮到谢大人你了。”赵玦收住笑声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,“告诉本王,你所知道的,关于永宁公主萧离的一切。她现在何处?身边有多少人保护?确切的行踪路线?还有,‘人’字钥和‘地’字钥,究竟如何关联?天机阁的确切入口,又在华山何处?以及……那份名单,你究竟交给了谁?本王要听实话,每一句,都要能经得起验证。若有一字虚言,后果,你清楚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:“谢大人,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也是你谢家,最后的机会。”
石室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成了冰。油灯的火苗,跳动得更加剧烈,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扭曲,拉长,如同黑暗中挣扎的妖魔。
谢凌峰缓缓闭上了眼睛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他不能全说真话,否则萧离、岳独行、沈夜,甚至云舟,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但他也不能全说假话,赵玦不是傻子,他手中必然也有其他情报来源,一旦发现破绽,自己立刻会死,谢家也完了。
他必须说一部分真话,掺一部分假话,引导,误导,在刀尖上跳舞,为萧离他们争取时间,也为自己,为谢家,博取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片刻,他重新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。
“殿下既然开诚布公,罪臣也不敢再有隐瞒。”谢凌峰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开始了他精心编织的、半真半假的“供述”。
“关于永宁公主萧离,罪臣所知确实不多,多是根据旧日线索和近日情报推测。其养父,乃前朝影卫副统领萧天绝,亦是‘人’字钥守护者。十八年前萧家血案,她应是侥幸被忠仆所救,后被托付给一位游方女医(鬼医莫愁)抚养,隐姓埋名,直至近年才因玉佩气息泄露,被岳独行寻到,认作养女。”
“她如今身边,有岳独行(江南武林盟主,武功已废大半)、沈夜(松江富商,真实身份疑为前朝影卫后人,智谋武功均深不可测)、以及一名青龙会叛出的香主‘夜枭’(实为萧天绝旧部陆天鹰)保护。据罪臣得到的最后消息,他们一行人,已离开皖鄂交界处的苍云岭,正朝着西北方向,也就是华山的方向行进。具体路线,因他们行踪诡秘,且有沈夜这等精于伪装匿迹之人安排,罪臣无法确知。”
这是真话。萧离等人的大致动向,赵玦的人未必完全不知,隐瞒无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