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仿佛被浓墨浸透,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,沉沉地压在金陵城巍峨的城墙和广阔的原野之上。白日里那场匆匆而过、未能落下实雨的阴云,此刻似乎又悄然凝聚,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粘腻。没有星月,只有城墙垛口零星的火把光芒,在潮湿的夜风中明灭不定,如同鬼火,勾勒出城墙庞大而沉默的轮廓,也照亮了城外官道上那队匆匆而来、又匆匆而去的、不起眼的马车和黑衣骑士。
玄狼卫。三殿下圈养的死士。行事狠辣,踪迹隐秘,是那位殿下手中最锋利、也最见不得光的刀。如今,这把刀,架在了谢凌峰的脖子上。
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车轮碾过石板,发出单调而压抑的隆隆声,淹没在无边的夜色和风声里。车厢内,一片黑暗,只有偶尔从颠簸的车帘缝隙中透入的、转瞬即逝的微弱火光,才能短暂照亮谢凌峰平静无波、却又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脸。
镣铐冰冷沉重,紧扣着手腕,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。但他毫不在意。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,仿佛在假寐,又仿佛在回忆,在等待着什么。
车厢外,黑衣首领(玄狼卫的副统领之一,代号“幽泉”)策马与马车并行,面具下的眉头,却始终紧锁。谢凌峰的平静,让他感到不安。太过平静了。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捕、儿子下落不明、自身也危在旦夕的人。这种平静,要么是彻底认命,心如死灰;要么……就是另有倚仗,有恃无恐。
他更倾向于后者。谢凌峰在官场沉浮多年,心思深沉,绝非易于之辈。他敢独自赴约,又如此轻易束手就擒,甚至主动提及儿子谢云舟……这一切,都透着诡异。
“头儿,”旁边一名玄狼卫低声道,“后面……好像有尾巴。从忘忧亭出来,就一直不远不近地吊着。人数不多,但身手不弱,很擅长隐匿。”
幽泉眼神一凛,并未回头,只是低声道:“确定是尾巴?不是顺路的?”
“不像。我们快他们也快,我们慢他们也慢,始终保持距离。而且……”那名玄狼卫迟疑了一下,“他们的隐匿手法,不像是江湖常见的路子,倒有点像……军中的夜不收,或者……影卫的潜行术。”
影卫?!幽泉的心猛地一沉!前朝影卫,不是早已销声匿迹了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还盯上了他们?难道……是冲着谢凌峰来的?还是冲着谢凌峰手里的东西?
他立刻意识到,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。原本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抓捕和逼问,现在看来,似乎已经牵扯进了更隐秘、更危险的势力。
“不必理会。”幽泉很快做出决断,声音冰冷,“只要他们不靠近,不阻拦,就由他们去。我们的任务是尽快将谢凌峰安全押回殿下指定的地方。加快速度!”
“是!”
马车和骑兵的速度,骤然提升,如同离弦之箭,朝着金陵城的方向,疾射而去。车轮滚滚,马蹄嘚嘚,在寂静的夜空下,划出一道充满肃杀之气的轨迹。
然而,他们并未进入金陵城。在距离城墙尚有数里的一处岔道,车队忽然转向,驶上了一条更加偏僻、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路。土路蜿蜒,通向一片低矮的、林木稀疏的丘陵地带。这里,已经是金陵城的远郊,人迹罕至,只有几处零散的、早已废弃的村落和窑厂。
最终,车队在一处位于山坳之中、外表看起来像是废弃多年的大型砖窑厂前,停了下来。窑厂依山而建,规模不小,但窑口坍塌,砖窑破败,野草蔓生,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,透着一股阴森荒凉的气息。
幽泉翻身下马,挥了挥手。立刻有几名玄狼卫上前,推开那扇锈迹斑斑、看似沉重、实则早已被做过手脚的铁栅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,格外瘆人。
马车驶入窑厂内部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破败,巨大的窑炉只剩下黑黢黢的骨架,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土和破碎的砖瓦。但在窑厂最深处,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前,幽泉停下了脚步。
他在墙壁上几处特定的位置,有节奏地敲击了数下。片刻,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,那面砖墙,竟缓缓向一侧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、黑黝黝的阶梯通道!通道内,有微弱的光线和干燥的空气涌出,显然下方另有乾坤。
这是一处极其隐秘的、被改造过的地下据点。恐怕,连金陵府衙和守军,都未必知晓它的存在。
“带他下去。”幽泉冷冷吩咐。
两名玄狼卫打开车门,将谢凌峰带了下来。谢凌峰走下马车,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处隐秘的入口,脸上没有丝毫讶异,仿佛早已料到。他甚至抬头,看了看窑厂顶部破败的穹窿,和那一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、黑沉沉的夜空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然后,他迈开步子,在玄狼卫的押解下,走入了那条向下的阶梯。砖墙在他身后,无声地合拢,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气息,彻底隔绝。
地下空间,比想象中更加宽敞、规整。显然经过了用心的改造和经营。通道两侧的墙壁上,镶嵌着长明的油灯,光线虽然昏暗,却足以视物。空气流通良好,并无憋闷之感。每隔一段距离,便有全副武装、面无表情的玄狼卫肃立守卫,气氛肃杀。
最终,他们来到了一间位于最深处、四面无窗、只有一扇厚重铁门的石室前。石室门口,站着两名气息格外沉凝、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,显然地位和武功,都比外面的守卫更高。
幽泉对其中一名老者微微躬身,低声道:“厉老,人带到了。谢凌峰。”
被称为“厉老”的老者,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,面容清癯,目光开阖间精光隐现。他淡淡地扫了谢凌峰一眼,那目光如同实质,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,让谢凌峰感觉仿佛被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。
“嗯。”厉老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低沉,“殿下已知晓。你们辛苦了,先下去休息吧。此处,由老夫接手。”
“是。”幽泉不敢多言,躬身退下,带着手下迅速离去。石室前,只剩下谢凌峰,以及厉老和另一名沉默的老者。
厉老走到铁门前,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钥匙,插入锁孔,缓缓转动。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,向内打开。里面,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,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:一张石床,一张石桌,一张石凳。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跳动着,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。
“谢大人,请。”厉老侧身,做了个手势。
谢凌峰没有犹豫,迈步走了进去。铁门在他身后,缓缓关闭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将内外彻底隔绝。石室内,只剩下他一人,和那盏孤独跳动的油灯。
他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石室中央,环顾四周。墙壁是坚硬的花岗岩,打磨得相当光滑,几乎没有可供攀爬借力之处。铁门厚重,锁孔精密。空气虽然流通,却带着一股地底特有的、阴冷潮湿的气息。这里,无疑是一座坚固的牢笼。
他走到石床边,缓缓坐下。手腕上的镣铐,在油灯光下,反射着冰冷的光泽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调息。既来之,则安之。恐慌和愤怒,于事无补。他需要保存体力,保持清醒,等待……那个人的到来。
他知道,抓他来,绝不会只是关着。那位三殿下,费了这么大的周折,动用玄狼卫,启用这处隐秘据点,必然是要从他这里,得到他想要的东西——玉佩,名单,以及……关于萧离(永宁公主)的所有秘密。
而他,也需要借此机会,见到那位三殿下。有些话,有些事,必须当面说清楚。为了谢家,也为了……云舟。
时间,在死寂的石室中,缓缓流逝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两个时辰。油灯的火苗,似乎也因这凝滞的时间而变得微弱。
终于,铁门外,再次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止一人。
铁门被打开。厉老率先走了进来,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。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穿着普通锦缎常服、身形颀长、面容俊朗、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阴鸷和骄矜之气的年轻男子。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,眉眼与当今天子有几分相似,只是那眼神中的算计和戾气,破坏了那份天潢贵胄应有的雍容气度。
正是当朝三皇子,赵王,赵玦。也是与八王爷余党、青龙会疤面一系勾结甚深,对天机阁和“前朝遗孤”念念不忘的幕后黑手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