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,像浓得化不开的墨,把山路、树林、远山,都染成一片模糊的黑影。萧离就在这片黑暗里穿行,深一脚浅一脚,走得很快,可很轻,像只猫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,能看清十步之内的路,可十步之外,就是一片混沌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不害怕。从小跟着师父在山里采药,夜里走山路是常事。师父说,黑暗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心里的恐惧。只要心里有光,再黑的路,也能走出去。
她现在心里就有光。那光是谢云舟,是他苍白的脸,是他微弱的气息,是他昏迷中还在喊她的名字。这光支撑着她,让她忘了肩膀的疼,忘了腿上的伤,忘了这一路的疲惫和恐惧。她只知道,要快,要再快一点。四天,她只有四天时间。四天之内,要么找到师父,拿到解药的方子;要么用天机石,去换解药。
可她不想用天机石。那是谢云舟用命护住的东西,是她为爹娘报仇的唯一希望。如果用天机石换了谢凌峰的解药,那谢云舟为她做的一切,就都白费了。爹娘的仇,也报不了了。
所以,必须找到师父。师父一定有办法,师父是神医,是这世上最懂毒药的人。他一定能解七日断魂散,一定能救谢云舟。
天渐渐亮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,给黑暗撕开一道口子。萧离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树上喘气。她已经走了一夜,又累又饿,可不敢停,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饼,啃了几口,又喝了点水,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是个小镇,很偏僻,只有几十户人家,此刻还沉浸在睡梦中,只有几缕炊烟升起,在晨风里袅袅婷婷。萧离犹豫了一下,决定进镇。她需要打听消息,需要知道去江南最近的路,也需要……换身衣裳,买点干粮。
她身上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,沾满了血和泥,脸上也脏兮兮的,看起来像个乞丐。这样虽然能掩人耳目,可也容易引起怀疑。而且,她的伤需要处理,肩膀上的刀口又裂开了,一直在渗血。
她走进镇子,天还没大亮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生意。她找到一家成衣铺,门还没开,她敲了敲门。许久,门开了条缝,露出张睡眼惺忪的脸,是个中年妇人。
“这么早,干什么?”
“买衣裳。”萧离掏出块碎银子——是风无痕给的盘缠,“要两身普通的,男女各一身。再要些干净的布,还有金疮药。”
妇人看见银子,眼睛亮了,赶紧开门让她进来。铺子不大,但衣裳不少。萧离挑了身灰色的粗布衣裙,又挑了身深蓝色的男装,又买了些布和金疮药。妇人给她找了间小屋,让她换衣裳,处理伤口。
萧离关上门,脱下破衣裳,检查肩膀的伤。伤口很深,已经化脓了,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。她咬咬牙,用清水清洗伤口,然后撒上金疮药,用布包扎好。疼,钻心地疼,可比起谢云舟受的苦,这不算什么。
换好衣裳,她把脸和手洗干净,又把头发重新梳好,绾成一个简单的髻。镜子里的人,虽然脸色苍白,可眉眼清秀,眼神坚定,已经看不出之前那个狼狈的乞丐模样了。
她收起换下的破衣裳,包好,然后走出小屋。妇人还在等着,看见她出来,愣了愣。
“姑娘,你这……像是换了个人。”
萧离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,又给了妇人一块碎银子:“大娘,我想打听个事。去江南,走哪条路最近?”
“江南?”妇人想了想,“最近的路是走官道,经过金陵,再往南。可最近不太平,听说金陵那边在抓逃犯,官道上查得严。你要是想安全点,就走小路,从镇子西头出镇,进山,翻过两座山,就能到常州。从常州去江南,就近了。但山路难走,还有野兽,姑娘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就走小路。”萧离打断她,“谢谢大娘。”
她背起包袱,走出成衣铺。天已经大亮了,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。她低着头,快步往镇子西头走,可没走多远,就听见一阵喧哗声,夹杂着哭喊声和呵斥声。
是镇子中央的广场上,围着一群人。萧离本不想多事,可听见哭喊声里有个孩子的声音,很凄厉,像在喊“娘”。她心里一紧,脚步顿住了。
挤进人群,她看见广场中央躺着个妇人,三十来岁,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。旁边跪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,正抱着妇人的胳膊哭喊。一个老者蹲在妇人身边,正在给她把脉,眉头紧皱。
“是王寡妇,早上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这样了?”
“不知道啊,刚才还在井边打水,忽然就倒下了。”
“看这样子,像是中毒了……”
中毒?萧离心念一动,挤到前面,蹲下身,仔细看那妇人的脸色。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瞳孔散大,呼吸急促,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……这些症状,她认得。是“断肠草”中毒。
断肠草是一种常见的毒草,生长在山野间,牛羊误食会死,人吃了也会中毒。症状就是妇人这样,如果不及时救治,一个时辰内就会死。
“是断肠草中毒。”萧离开口,声音不大,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,纷纷看向她。
“断肠草?”老者抬头看她,“姑娘,你懂医?”
“略懂一二。”萧离说,“有绿豆吗?煮绿豆汤,灌下去,能催吐。再去药铺买些甘草、金银花、防风,煎水服下,能解毒。但要快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绿豆有,我家就有!”一个妇人喊道,转身就跑。老者也站起身:“我去抓药。”
很快,绿豆汤煮好了,萧离扶着王寡妇,把绿豆汤灌下去。王寡妇剧烈地呕吐起来,吐出许多污秽之物,里面有没消化完的野菜,其中几片叶子,正是断肠草。
吐完之后,王寡妇的脸色好了些,虽然还发青,可不再抽搐了。老者也抓了药回来,煎了水,给王寡妇服下。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王寡妇缓缓睁开眼,虽然还很虚弱,可命是保住了。
“娘!”小男孩扑进她怀里,哭得更大声了。王寡妇抱着儿子,也哭了,然后看向萧离,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。
“恩人……谢谢恩人……”
“不用谢。”萧离扶住她,“好好休息,这几天别吃野菜了,特别是山里的,不认识别乱吃。”
“是,是……”王寡妇连连点头。
围观的人也都松了口气,纷纷夸赞萧离医术高明。萧离没多留,起身想走,可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姑娘,请留步。”
萧离回头,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,穿着绸缎衣裳,面容清瘦,眼神精明,手里拿着把折扇,像个商人。可萧离一眼就看出,这人脚步沉稳,呼吸绵长,是个练家子。
“有事?”她警惕地问。
“在下姓周,是镇上的药材商。”男子拱手,“刚才看姑娘救治王寡妇,手法娴熟,诊断准确,想必是精通医术。在下有个不情之请,想请姑娘移步寒舍,帮忙看看一个人。诊金好说,一定让姑娘满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