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峰口大捷的硝烟尚未散尽,蓟州城头那面"戚"字大旗在晨曦中舒卷如龙。戚继光卸下染血的铁甲,换了一身靛蓝色常服,独自站在城楼最高处,手扶着粗粝的垛口青砖,目光越过蜿蜒起伏的燕山山脉,望向东南方向的京城。
三天前斩落鞑靼主将的消息早已快马送往京师,此刻只怕嘉靖帝已经收到了捷报。戚继光面上并无太多喜色,反倒是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。他摊开左手掌,掌心一道新添的刀伤还在渗血,是那日追击时被一名鞑靼骑兵临死反扑所留。伤处火辣辣地疼,他却浑然不觉,只在脑中反复推演着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——若车营再快半刻出击,伤亡能否更少?若火器第三轮齐射再迟几个呼吸,鞑靼骑兵会不会突破左翼?
"总兵大人,陛下的旨意到了!"亲兵气喘吁吁跑上城楼,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圣旨。
戚继光收敛心神,转身正冠,单膝跪地。那亲兵展开圣旨朗声宣读,大意是嘉奖蓟州大捷,赏赐白银五千两、绸缎百匹,晋升戚继光为右都督,加太子少保衔。宣旨的亲兵读得声调昂扬,戚继光却越听眉心拧得越紧。
"臣,谢主隆恩。"他叩首接旨,待亲兵退下,才将那圣旨搁在案上,连看都没多看一眼。
王氏从楼梯口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,见他这副神情,不由叹了口气:"旁人得了这等封赏,不知要多欢喜。大人怎么反倒愁眉不展的?"
戚继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,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头。他抹了抹嘴角,沉声道:"这五千两赏银,朝廷说是犒军,可你算算,蓟州十三万驻军,每人摊下来不足四钱银子。鞑靼这次虽败了,可朵颜部的根基未动,来年春草一长,他们马匹养壮了,必定还要卷土重来。我要的是足够的军费加固西段那三十里土墙,要的是火器营补充三千杆新铳,要的是战马的草料储备撑过明年开春。可这旨意里……一个字都没提。"
王氏默然片刻,将空碗接过来,轻声道:"那你自己上疏请款便是。"
"已经上了三道了。"戚继光苦笑一声,从案上抽出三份奏疏的底稿,"第一道说修城急需银两,户部驳了;第二道说火器老旧亟需更换,兵部回文说'再议';第三道我干脆把西段长城的勘测图都附上了,三个月了,石沉大海。"
他攥紧拳头,掌心伤处崩裂,血珠沿着指缝渗出来,染在靛蓝色的袖口上,洇开一团暗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却并不在意,只是缓缓道:"严嵩的人卡着户部不放银子,张居正虽然在内阁替我周旋,可他一个翰林出身的,斗不过严党那帮老狐狸。"
正在此时,城楼下的辕门忽然传来一阵喧嚷。戚继光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,只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被守门士卒拦在辕门外,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翁,拄着竹杖,身后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,个个面黄肌瘦、眼神惊慌。
"放他们进来。"戚继光吩咐道。
那些百姓被领上城楼,一见戚继光便齐刷刷跪倒在地。老翁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,双手捧过头顶:"总兵大人!我们是喜峰口外三十里柳树沟的百姓。那日鞑靼骑兵南下,把我们村烧了个精光,我家三个儿子……三个儿子都……"他哽咽得说不下去,身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哇地哭出了声。
戚继光蹲下身,将那老翁扶起来,目光扫过那些百姓,沉声道:"你们怎么逃出来的?"
"从山沟里爬了三天,没吃没喝……"老翁抹着泪,"听说戚家军在蓟州,我们就往这边跑。大人,鞑靼人会不会再来?我们还能回家吗?"
戚继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,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群山,沉默了很久。城楼上的风呜呜地吹着,将那面大旗吹得猎猎作响。然后他回头,语气不高却异常坚定:"会。你们一定能回去。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到后方安置,等开春冰雪化了,我亲自带人帮你们重建村子。鞑靼人……"他顿了顿,声音沉如千钧,"只要我还活着一天,他们就来不了柳树沟。"
老翁老泪纵横,又要叩头。戚继光一把扶住他,转头吩咐亲兵:"带他们去后营,给吃的、给伤药、安排住处。传我令下去,即日起蓟州各关隘,凡有边民逃难来投的,一律收容,不得驱赶。"
"大人,这不合规矩……"一名将官小声提醒,"兵部有令,边民不得随意进入军屯范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