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卷过蓟州城头,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,飘落在青灰色的城砖上。戚继光独立于城楼之上,目光遥望着南方的天际,那里有他魂牵梦萦的故土蓬莱。身侧的王氏轻轻为他披上氅衣,低声道:"风凉了,总兵大人该歇息了。"
戚继光没有回头,只将那氅衣拢了拢,沉声道:"夫人,我方才接到朝中密报。严嵩那厮,又在陛国力,居心叵测'。"
王氏闻言,凤目一凛,冷笑一声:"他严家父子贪墨的银两,够修十座蓟州长城!倒有脸来说大人?"
"无妨。"戚继光转过身来,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寒光,他面上却挂着一丝淡然的笑意,"陛下已经准了,蓟州边防之事,一应许我专断。严党再跳,也撼动不了这十六年的边防大局。我担心的,倒是东南那边的消息。"
正在此时,一名亲兵疾步登上城楼,单膝跪地禀报:"总兵大人!刚刚接到浙江急报——倭寇余孽勾结海盗,在温州沿海复燃,烧了三个渔村,掳走数百百姓!"
戚继光猛地攥紧了拳,关节咯咯作响。他闭目深吸一口气,脑海中闪过十年前台州城外倭寇屠村的惨状:老人被捆在柱上活活烧死,孩童被挑在刀尖上,妇人……他猛然睁眼,眸中寒光如刃:"谁在守浙东?"
"回大人,是俞大猷将军麾下部将刘显,已率水师赶赴温州剿倭。"
"刘显勇则勇矣,却缺谋略。"戚继光转身疾步走向城楼内的沙盘,指尖在一处沿海地形上重重点下,"温州沿海多暗礁、岛屿交错,倭寇惯于利用地形游击。传我令去——以快马三日之内送达浙江,告诉刘显,不要跟倭寇在海上纠缠,从乐清湾登陆,包抄其后路,断其退往海岛的航线!"
亲兵领命飞奔而去。王氏走到沙盘前,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,伸手握住他粗粝的手掌:"你人在蓟州,心却还系着东南。这些年,你写了多少封书信去指点浙闽防务?"
"海波未平,我岂能安心。"戚继光长叹一声,"倭患虽已大部肃清,但倭寇与海盗根系盘错,只要有一处疏忽,便可能死灰复燃。俞大猷在福建也是独木难支,我若不从旁支应……"
"大人!"城楼下又传来一声急促的禀报,一名哨骑翻身下马,面色苍白,"北边急报!鞑靼朵颜部纠集三万骑兵,已于昨日突破喜峰口外围防线,前锋距长城不足八十里!"
城楼中瞬间一静。王氏握剑的手微微收紧,却见戚继光嘴角反倒勾起了一抹锋锐的弧度。他缓缓转身,抬手将城楼上那面"戚"字大旗猛地一扬,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,如一面浴血的战魂。
"终于来了。"戚继光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"传令各敌台——按二号预案,车营出左翼,步营据敌台坚守,火器营待敌入三百步内齐射。告诉将士们,我在城上看着他们。这一战,让鞑靼人记住——长城之上,有我戚继光一日,他们就休想南下一步!"
命令如流星般传向各营。蓟州长城沿线两千余座空心敌台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烽火,狼烟冲天而起,将傍晚的天幕染得一片昏黄。各营将士各就各位,火铳装填、火炮上膛、战车推上预设阵地,一条绵延千里的钢铁防线在极短的时间内苏醒过来。
"大人,您坐镇城中调度即可,何须亲临城楼?"副将陈大成劝道。
戚继光将佩剑铿然出鞘,寒光映着他刚毅的面容:"我戚继光一生领兵,从无一次躲在将士身后。"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城楼下密密麻麻列阵待命的戚家军旧部——那些从浙江、福建一路跟随他北上的老兵,那些在鸳鸯阵中与他同生共死的汉子——声音陡然拔高,"将士们!你们可记得,当年在台州城外,倭寇两万围城,我们几千人是怎么守下来的?"
"记得!"声浪如雷,震得城楼上的灰土簌簌落下。
"你们可记得,在横屿岛上,潮水将退未退之时,我们是怎样踏着泥泞杀上倭巢的?"
"记得!"上千名将士齐声怒吼,眼中血丝迸现。
"今日鞑靼来犯,比之倭寇如何?"戚继光剑指北方,声若洪钟。
"不足为惧!"众将士振臂高呼,铁甲撞击声如山崩地裂。
戚继光转身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逐渐出现的黑线,那是鞑靼铁骑扬起的烟尘。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,沉声道:"我戚继光在此立誓——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这长城就不会破!这大明的北门就不会开!"
话音刚落,远方响起了鞑靼骑兵冲锋的号角声,凄厉绵长,如野狼嚎月。三万骑兵排成数十列横阵,如黑色的潮水般向长城涌来,马蹄踏得大地震颤。
戚继光双目如电,右手猛然劈下:"火器营——放!"
轰——!
数千门火铳与虎蹲炮同时开火,硝烟瞬间吞没了城头。铅弹与铁砂织成一片死亡之网,铺天盖地地泼向冲锋的骑兵队列。冲在最前的数百骑几乎同时人仰马翻,战马哀鸣着翻滚在地,骑手被甩出数丈开外,而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,撞上同伴的残躯,阵型顿时一片混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