堡墙上的文砚看着这一幕，心脏还在狂跳。他的手终于放了下来，掌心全是冷汗。赵大在他身边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:“老天爷……真成了……”
文砚没有回应。他的眼睛还盯着张横。
张横处理完王军吏，转身再次看向堡墙。这次，他的目光和文砚对上了。两人隔着八十步的距离对视，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，夜风从中间穿过，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“文堡主。”张横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晰地传到墙头，“可否下堡一叙？”
墙头上顿时一阵骚动。赵大抓住文砚的胳膊:“堡主，不能去！万一有诈……”
文砚轻轻推开他的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:“张都尉，夜色已深，堡门沉重，开关不易。可否容在下在墙头回话？”
张横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:“可。”
文砚双手撑在墙垛上，身体微微前倾。夜风吹起他的头发，露出苍白的脸。他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开，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:
“张都尉明察。明月堡自建立以来，从未有过不臣之心。堡内四百七十三口人，皆是中原逃难百姓，有汉人，也有鲜卑、匈奴、羌人。我们在此开荒种地，筑墙自保，所求不过一口饭吃，一处安身。至于‘归义自守’，实是无奈之举——乱世之中，官府无力庇护，豪强肆意欺凌，我们若不自己拿起刀枪，早已成为路边枯骨。”
张横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文砚继续道:“此次征粮之事，王军吏开口便要三百石，还要牛羊各五十头。明月堡全部存粮不过七百余石，若如数交出，堡内老弱妇孺如何过冬？我们并非抗拒官府，实是无力承担。至于只送五石粟米，确是我等之过——但那是为了拖延时间，等待郡城上官明察，绝非有意轻慢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加诚恳:“张都尉今日能秉公处置，还明月堡清白，在下感激不尽。若都尉需要，明月堡愿提供更多证据——被劫商队幸存者七人，现安置在堡南三十里外的山坳中，由我堡民照料。他们可当面指认王军吏亲兵。此外，李家堡主李雄与王军吏往来书信，陈先生手中应有副本，可一并呈上。”
墙头上，赵大等人紧张地看着文砚，又看看堡外的张横。夜更深了，月亮已经沉到西边山脊，星光更加明亮。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，凄厉而悠长。
张横沉默了很久。
火把在他手中燃烧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他的目光在堡墙上扫过——那些新加固的墙垛，墙头堆积的滚木擂石，还有那些紧张但坚定的面孔。最后，他的目光回到文砚身上。
“文堡主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“你可知，按律，私筑堡寨、聚众自守，本就是重罪？”
文砚的心一沉。
但他没有退缩，反而挺直了脊梁:“在下知道。但张都尉也看到了——这乱世之中，律法何在？官府何在？去年冬天，匈奴刘曜部南下，连破三县，官府兵马何在？今年春天，流民帅王弥部过境，烧杀抢掠，官府兵马何在？明月堡这些百姓，若不自己筑墙，早已死在路边。我们筑墙，不是为了对抗官府，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颤抖，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张都尉，乱世当用重典，但也当体察民情。明月堡所求，不过是一处安身之地。我们愿向官府纳粮，愿遵官府号令，但求官府给我们一条活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张横仰头看着夜空，星光落在他脸上。许久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散开。
“文堡主，”他缓缓说，“今日之事，我会上报太守。王成罪证确凿，必受严惩。至于明月堡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们‘归义自守’之事，我会如实禀报。太守如何决断，非我能左右。”
文砚的心提了起来。
张横继续道:“但在太守明令之前，明月堡需安分守己，不得再与地方豪强冲突，不得再收容来历不明之人，更不得私扩武装。每季纳粮，按实际田亩核算，不得少于定额，也不得多于定额。可能做到？”
文砚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拱手行礼:“明月堡上下，谨遵都尉之命。”
张横点了点头，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。他转身，对身后的亲兵下令:“传令，收兵回营。明日一早，押解人犯返回郡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