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回到明月堡时,已是正午。
堡门只开了一条缝,十一个人侧身挤进去,门立刻在身后合拢,沉重的门闩落下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堡内的空气比外面更凝重,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翻滚着不安。
文砚在议事堂等他们。
阿骨走进堂内,带进一股山林的气息和汗水的酸味。他的左臂绑着新的绷带,柳医女的手艺,干净利落。十个人跟在他身后,脸上都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
“成了?”文砚问。
“成了。”阿骨说,“信使截住了,问清楚了。”
他走到桌边,拿起水瓢,舀了一瓢凉水,仰头灌下去。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,浸湿了衣领。他放下水瓢,抹了把嘴。
“军吏叫王疤子,是离石驻军校尉张横的人。”阿骨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张横在离石驻军三年,手下有五百兵。王疤子是他心腹,专门干脏活。这次来明月堡,是张横的意思。”
文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勒索粮食壮丁,也是张横的意思?”
“是。”阿骨说,“但不止这些。王疤子交代,张横最近缺钱缺粮,盯上了几个归义坞堡。明月堡是第一个,因为离得最近,也因为我们去年冬天收留流民,名声传出去了——张横觉得我们粮食多,人丁旺,好欺负。”
议事堂里很安静,只有阿骨的声音在回荡。
“还有,”阿骨顿了顿,“王疤子说,张横和李家堡有来往。李家堡堡主李雄,上个月给张横送过礼。”
文砚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李家堡……”他低声重复。
陈玄枢坐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他昨夜刚从晋阳回来,风尘仆仆,眼窝深陷,但精神还算好。
“王融那边怎么说?”文砚转向他。
陈玄枢叹了口气。
“信送到了,人也见到了。”他说,“王融看了信,沉吟良久,最后说了一句话:‘张横是石虎的人,我管不了。’”
议事堂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。
“不过,”陈玄枢接着说,“他答应派人去离石传话,就说明月堡是归义坞堡,受并州司马府保护,让张横‘酌情处置’。”
“酌情处置?”阿骨冷笑,“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“至少是个态度。”陈玄枢说,“王融能在这种时候派人传话,已经算给面子了。他是并州司马府长史,不是并州都督,管不了驻军将领。张横是石虎的人,石虎现在如日中天,谁敢动他的人?”
文砚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明月堡的校场。正午的阳光很烈,照在夯实的黄土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堡民们正在忙碌,男人们在加固堡墙,女人们在搬运石块,孩子们抱着柴火跑来跑去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——像弓弦拉到极限,再拉一点就会断。
他看见几个新来的流民聚在角落,低声说着什么。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不停地搓着手,眼睛不时瞟向堡门方向。另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哭了,她却没有哄,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。
动摇。
文砚收回目光。
“王疤子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他说,张横给王疤子的命令是:三天后,要么拿到粮食壮丁,要么拿到明月堡的人头。”阿骨的声音很冷,“王疤子还说,如果明月堡敢反抗,张横会亲自带兵过来,把明月堡‘从地图上抹掉’。”
文砚转过身。
“粮食五百石,壮丁一百名。”他说,“明月堡现在有粮食七百石,壮丁一百五十人。如果给了,我们剩下两百石粮食,五十个壮丁——冬天马上来了,两百石粮食够五百人吃多久?五十个壮丁怎么守堡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如果不给,”文砚继续说,“三天后,王疤子会动手。他手下有五十人,我们有一百五十人,三倍于他,但他们是正规军,我们是民兵。就算能打赢,张横的五百人也会来。到时候,明月堡还能剩下什么?”
他走回桌边,手按在桌面上。
“所以,我们只有一个选择。”
阿骨抬起头。
“打?”
“打。”文砚说,“但不是等他们打进来。我们要先动手。”
议事堂里静了一瞬。
陈玄枢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堡主,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