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人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张敞挥挥手,“王书吏会送你们出城。”
陈玄枢再拜,起身退出偏厅。走出府门时,午后的阳光正烈,照在那面粗糙的黑旗上,白漆的“赵”字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他握紧旗杆,掌心渗出细密的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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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只用了六日。
陈玄枢一路催促车队疾行,夜间也只休息三个时辰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面旗和这份文书,必须尽快送回明月堡。
第七日黄昏,明月堡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堡墙上的哨兵远远看见了车队,立刻吹响号角。堡门缓缓打开,文砚带着阿骨、赵大等人迎了出来。
陈玄枢跳下车,将旗和文书双手呈给文砚。
“堡主,幸不辱命。”
文砚接过那面黑旗。旗布粗糙,握在手里扎手。“赵”字画得歪斜,白漆有些地方涂得太厚,结成了疙瘩。他展开文书,看着那十二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对身后的堡民说:“挂旗。”
两名堡民接过旗,爬上堡门旁的木梯,将旗杆插进预先准备好的石座中。黑旗在晚风中展开,“赵”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。
堡门前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面旗。汉人堡民的眼神复杂——有屈辱,有不解,有茫然。胡人堡民则更加沉默,他们看着那面代表后赵的旗帜,看着那个曾经屠杀他们同胞的政权的标志,此刻却悬挂在他们栖身的堡门之上。
阿骨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赵大别过脸去,狠狠啐了一口唾沫。
文砚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。他没有解释,只是对陈玄枢说:“辛苦了,先去休息。”
陈玄枢躬身退下。
文砚独自站在堡门前,看着那面旗。夕阳将旗影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。风吹旗动,影子也跟着晃动,像一条黑色的蛇,在地上蜿蜒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明月堡将背负“附逆”之名。
他也知道,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三十里外的李家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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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家堡,议事堂。
李浑将手中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。瓷片四溅,热茶泼了一地。
“什么?!”他须发皆张,眼睛瞪得滚圆,“文砚那小子,挂上了赵旗?!”
堂下跪着的探子浑身发抖:“是……小的亲眼所见。今日黄昏,明月堡门挂起黑旗,正中一个白‘赵’字。陈玄枢的车队午后就回了堡,那旗定是他从晋阳带回来的。”
“好,好一个文砚!”李浑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当他是个有骨气的,没想到竟是个认贼作父的软骨头!羯奴走狗!呸!”
堂中坐着的几个李家堡头目也都义愤填膺。
“堡主,明月堡这是公然投敌啊!”
“咱们并州汉人坞堡,哪个不是与胡虏势不两立?他文砚倒好,主动去舔石虎的靴子!”
“此等行径,与禽兽何异?”
李浑在堂中来回踱步,脸色铁青。忽然,他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狠厉之色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沉声道,“从今日起,李家堡与明月堡断绝一切往来。凡我堡民,不得与明月堡人交易、通婚、往来。再有,派人去联络其他坞堡,将文砚投靠后赵之事广而告之——我要让整个并州都知道,明月堡是羯奴的狗!”
“是!”
头目们齐声应道,纷纷退出议事堂。
李浑独自站在堂中,看着墙上悬挂的“汉”字旗。那面旗是他亲手所绣,布料已经褪色,但那个“汉”字依然鲜红。
他走到旗前,伸手抚摸旗面,喃喃自语:
“文砚啊文砚,你今日挂上赵旗,他日必遭天谴。我李浑在此立誓,定要让你这羯奴走狗,付出代价!”
窗外,夜色渐深。
明月堡门上的黑旗在夜风中飘扬,旗角拍打着旗杆,发出单调的啪啪声。
三十里外,李家堡的“汉”字旗也在风中招展。
两面旗,在同一个夜晚,同一片天空下,朝着相反的方向飘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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