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砚站在堡墙上，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晨光熹微，那面黑旗在渐亮的天色中轮廓愈发清晰。堡内开始有了动静——鸡鸣声，开门声，井轱辘的吱呀声。
几个早起的堡民走出屋门，抬头看见旗，脚步顿了顿，然后低下头，匆匆走向屯田区。没有人说话，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议论都更沉重。文砚转身，准备下墙。
就在这时，他看见慕容月独自站在她住处的屋檐下，仰着头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面旗。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，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。
他走下堡墙，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。堡内巷道里，几个汉人老妇正在井边打水，看见他走来，立刻低下头，加快手中的动作。水桶碰撞井壁的声音变得急促。一个胡人少年从巷口跑过，看见文砚，脚步猛地停住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弯腰行了个礼，然后飞快地跑开了。文砚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炊烟味，混杂着井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。
议事堂里，陈玄枢已经等在那里。桌上摆着两碗粟米粥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堡主。”陈玄枢起身。
文砚摆摆手，在桌边坐下。粥的温度透过陶碗传到掌心，他却没有立刻喝。
“堡里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陈玄枢沉默片刻：“汉人那边，赵大早上来找过我，问为什么挂赵旗。我说这是堡主的决定，他骂骂咧咧地走了。胡人那边，阿骨什么都没说，但有人看见他昨晚在堡墙下站了半夜。”
文砚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煮得稠，但没什么味道。
“召集所有人，”他说，“议事堂，辰时三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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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，议事堂里挤满了人。
文砚站在堂前，看着站在他旁边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慕容月站在人群边缘，靠着柱子，目光落在堂外的地面上。陈玄枢站在文砚身侧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
堂内很安静，只有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诸位，”文砚开口，声音在堂中回荡，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那面旗，黑底白字，挂在我们堡门上。你们觉得屈辱，觉得不解，觉得我文砚是不是疯了，是不是要带着大家去给石虎当狗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我告诉你们，不是。”
赵大抬起头，眼睛瞪着他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赵大粗声问，“堡主，咱们明月堡从建堡那天起，就没向胡虏低过头。黑山贼来打，咱们打回去。流寇来抢，咱们杀回去。现在倒好，自己把赵旗挂上去了？这算什么？投降？”
堂中响起一阵低语。
文砚等声音平息，才继续说：“赵大，我问你，如果明天石虎派三千骑兵来攻明月堡，我们守得住几天？”
赵大张了张嘴，没说话。
“守不住，”文砚替他回答，“我们最多守三天。三天后，堡破，人亡。男人被杀，女人被掳，孩子被扔进火堆。这就是现实。”
他走到堂中央，看着所有人。
“那面旗，不是投降。是权宜之计。我们要时间，要喘息的时间。石虎的军队现在在打冀州，在打幽州，暂时顾不上我们这种小堡。但等他腾出手来，明月堡就是砧板上的肉。挂上这面旗，我们就是‘赵治下归义民堡’，至少在名义上，我们不是敌人。他们不会优先来打我们。”
“可那是羯奴的旗！”一个汉人青年忍不住喊出来，“我爹就是死在羯奴手里的！”
“我娘也是！”另一个声音附和。
“我全家都死了！”
声音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响。文砚没有制止，只是静静听着。等声音渐渐低下去，他才开口。
“我知道，”他说，“在座的很多人，家人都是死在胡骑手里。我自己的‘家人’，也是死在石虎的军队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