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是鲜卑人。”文砚说,“后赵与慕容部,迟早有一战。她知道我们向后赵低头,心里不会好受。”
陈玄枢沉默片刻,点头:“玄枢明白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细节——贡品的具体清单,行进的路线,接头的方式,可能遇到的危险及应对之策。陈玄枢从袖中取出炭笔和纸,一边听一边记,字迹小而密,在纸上铺开一片黑色的网。
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堡墙上的火把在风中剧烈摇晃,光影在议事堂的墙壁上疯狂舞动,像一场无声的厮杀。
终于,所有细节敲定。
陈玄枢将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站起身,再次向文砚行礼,这一次,礼数周全,姿态端正,是真正的臣子之礼。
“堡主,”他起身时说,“玄枢还有一言。”
“说。”
“此事若成,明月堡可得喘息之机,但也会背上‘附逆’之名。”陈玄枢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,“堡主需做好准备——李家堡会骂我们认贼作父,其他汉人坞堡会视我们为羯奴走狗。甚至堡内,也可能有人不理解,不认同。”
文砚看着窗外黑暗中跳动的火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堡主为何还要做?”
文砚沉默了很久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夜露的湿冷,吹在他脸上。
“因为我想让更多人活下去。”他最终说,“活下去,才有机会谈尊严,谈理想,谈未来。如果连命都没了,一切皆是空谈。”
陈玄枢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敬佩,有感慨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。
“玄枢告退。”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手触到门闩时,文砚叫住了他。
“陈先生。”
陈玄枢回头。
“平安回来。”文砚说,“明月堡需要你。”
陈玄枢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真切。
“玄枢必不负所托。”
门开了,又合上。脚步声在门外远去,渐渐消失在风声里。
文砚独自坐在黑暗中。他伸出手,触摸桌上那卷细则和约章。纸张冰凉,但上面的字迹,是他亲手写下的承诺——公平、秩序、庇护、尊严。
而现在,他要用这些承诺,去换一面敌人的旗帜。
他想起慕容月的问题:“我算不算明月堡人?”
他当时无法回答。现在,他依然无法回答。
但他知道,无论她算不算,无论堡民们怎么想,无论那面旗挂上去后会引来多少骂名,这条路,他必须走下去。
因为活下去,才有答案。
窗外,夜彻底深了。堡墙上的火光在风中顽强地燃烧着,一点一点,照亮着这片黑暗中的小小孤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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