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时间,需要用东西去换。
“贡品从哪里来?”文砚问,声音干涩。
陈玄枢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桌边,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,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。
“黑山贼剿灭后,我们缴获的战利品清单。”他说,“金银器皿二十七件,估价值粮五百石。上好皮毛四十张,值粮三百石。铜钱三贯,值粮百石。另有珠宝玉器若干,但不易变现,且过于扎眼。”
他抬起头:“若将这些财货折半,作为首次进贡之礼,足够厚重,又不至于掏空家底。”
文砚走到桌边,看着那卷竹简。上面的字迹工整,每一笔都透着算计。这些财货,是明月堡用血换来的——阿骨中箭,数人负伤,还有那些死在黑山贼刀下的无名尸骨。现在,要用它们去换取一面敌人的旗帜。
“晋阳官府,找谁?”他问。
“并州刺史府司马,姓张。”陈玄枢显然早有准备,“此人贪财,且与河北陈氏有些旧缘——他早年曾在冀州为吏,受过陈氏恩惠。我修书一封,连同贡品一并送去,他应当会收。”
“他会信我们?”
“他会信贡品。”陈玄枢说,“乱世之中,真金白银最实在。况且,我们在表文中可以稍作暗示——明月堡附近,有‘不臣之心’的堡寨。”
文砚抬眼:“李家堡?”
“不必明言,点到即可。”陈玄枢道,“张司马若想在并州立足,需要扶持听话的,打压不听话的。我们主动投靠,又指认潜在威胁,正合他意。”
议事堂里又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巡夜堡民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像心跳的节拍。
文砚走到主位坐下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无数画面闪过——校场上沸腾的呼喊,慕容月眼中的忧虑,阿骨苍白的脸,赵大不服的眼神,还有那面即将悬挂在堡门上的“赵”字旗。
那面旗挂上去,明月堡的堡民会怎么想?那些刚刚喊出“明月堡人”的胡汉百姓,看到羯胡的旗帜,会不会觉得被背叛?那些本就心存疑虑的汉人,会不会彻底离心?
但如果不挂这面旗,李浑的刀砍下来时,明月堡能扛多久?后赵的铁骑踏过来时,这堵土墙能挡几时?
生存,还是尊严?
文砚睁开眼睛。
“此事需秘密进行。”他说,“尤其要瞒过李家堡。李浑若知道我们向后赵进贡,必会从中作梗。”
陈玄枢点头:“玄枢明白。我可亲自带队,伪装成商队,走小路前往晋阳。”
“你去?”文砚皱眉,“太危险。”
“此事非我不可。”陈玄枢道,“张司马认得陈氏笔迹,也认得我。旁人去,他未必信。况且——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“我既已效忠堡主,总该做些险事,表表诚意。”
文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个士子站在昏暗的光里,身形单薄,但脊梁挺得笔直。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——可能被李家堡截杀,可能被晋阳官府扣押,可能死在半路。
“带十名好手。”文砚最终说,“全部配马,轻装简从。贡品不要一次带太多,先带金银和部分皮毛,探探路。若事成,再送第二批。”
“是。”
“表文你来写。”文砚继续说,“语气要谦卑,但骨子里要不卑不亢。我们不是乞求施舍,是交易——我们进贡,他们给旗。若他们要求太多,或态度倨傲,你便回来。明月堡可以低头,但不能趴下。”
陈玄枢深深一揖:“玄枢领命。”
文砚从怀里取出那卷屯田细则和权利义务约章,放在桌上。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白。
“这些,明日开始执行。”他说,“你走之前,把理讼堂的架子搭起来,四位老人请到位,监督机制立起来。我要让堡民看见,规矩不是空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文砚顿了顿,“慕容月那边……暂时不要让她知道进贡的事。”
陈玄枢抬眼:“堡主是担心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