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文砚站在加固后的堡墙上。
墙确实加高了一尺,站在上面,视野更开阔了。夕阳西下,整个山谷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。农田里,粟苗已经长到小腿高,绿油油的一片,在晚风中起伏如浪。远处山林苍翠,归鸟成群飞过,在天边划出黑色的轨迹。
但文砚知道,这片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。
阿骨的侦察队今天中午传回消息:黑山帅的主力开始向南移动。虽然速度不快,但方向明确,就是明月堡所在的山谷。
“堡主。”
文砚回头,看见陈玄枢沿着台阶走上堡墙。老人的步伐有些慢,袍角沾了些尘土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依然清明。
“陈先生。”文砚点头。
陈玄枢走到墙边,手扶着新夯实的墙垛。墙垛还带着泥土的湿气,摸上去冰凉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文砚问。
“粮食够三个月,箭矢两千支,火油五十坛,伤药……”陈玄枢顿了顿,“不多,只够百人份。”
文砚沉默。
乱世之中,药材比粮食还金贵。明月堡能凑出百人份的伤药,已经是极限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希望用不上。”
陈玄枢没接话。他望着西沉的夕阳,橘红的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显得更深了。
“文堡主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老夫今早收到家族密信。”
文砚转头看他。
陈玄枢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小的帛书,递过来。帛书很薄,卷得很紧,用蜡封着。文砚接过,捏碎蜡封,展开。
帛书上的字很小,用极细的笔写成,密密麻麻。文砚借着夕阳的余晖,快速浏览。
越看,脸色越凝重。
“石虎在邺城大兴宫殿。”陈玄枢在他身边低声说,“征发民夫十万,日夜赶工。木材从太行山砍伐,石料从黄河边开采,运送的路上,累死、病死的民夫不计其数。邺城周边,已经出现人市……”
“人市?”文砚抬头。
“卖儿鬻女。”陈玄枢的声音很平静,但文砚听出那平静下的寒意,“活不下去的百姓,把儿女拉到市上,插草标卖。一个壮丁,换三斗粟。一个少女,换五斗。”
文砚握紧了帛书。薄薄的帛布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“民怨沸腾。”陈玄枢继续说,“邺城周边已经发生三起小规模暴动,都被石虎的羯胡骑兵镇压了。尸体挂在城墙上,挂了整整一排,乌鸦啄食了三天。”
夕阳完全沉入西山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堡墙上的火把陆续点燃,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跳动。
“但这不是最坏的消息。”陈玄枢的声音更低了,“密信里说,石虎的太子石邃,最近频频调动军队。名义上是‘巡边’,但调动的方向,都是北方那些不肯臣服的势力范围。”
文砚猛地抬头:“他要清剿?”
“可能。”陈玄枢点头,“石虎老了,但更残暴了。内部矛盾加剧,他就需要用对外战争来转移矛盾。那些还在观望的汉人坞堡,那些不肯低头的流民帅,都会成为他的目标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文砚:“包括我们。”
文砚站在堡墙上,夜风吹起他的衣角。远处,明月堡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,像散落人间的星辰。更远处,黑山的方向一片漆黑,像一张巨兽的嘴,随时可能吞噬过来。
而比黑山更远的邺城,那个以残暴著称的羯胡皇帝,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。
明月堡在这风暴中,像一叶小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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