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砚站在原地,看着阿骨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训练场上尘土渐息,只剩几个老兵在收拾器械,铁器碰撞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。夕阳完全沉入西山,天边只余一抹暗红,像将熄的炭火。堡墙上的火把陆续点燃,橘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跳动,映出巡夜士兵挺直的身影。文砚转身,准备回议事棚整理今日的训练记录,却看见慕容月从西北角快步走来。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,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凝重。夜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,也送来远处农田里新翻泥土的气息,混合着炊烟的焦香。文砚停下脚步,等她走近。
“有消息。”慕容月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草原口音的汉话在夜风中显得急促,“派往黑山方向的哨兵回来了。”
文砚接过羊皮纸,借着火光展开。纸是粗糙的麻纸,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地图和标记。他看了一会儿,眉头渐渐皱紧。
“进议事堂说。”
***
议事堂里点着三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陈玄枢、老李、阿骨已经等在那里。老李坐在条凳上,手里摩挲着一把短刀的刀柄,指节发白。阿骨站在门边,背挺得笔直,但文砚注意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。陈玄枢坐在主位旁,手里端着一碗水,水面平静,但他的眼神在灯影下闪烁不定。
文砚把羊皮纸摊在木桌上。纸面粗糙,炭笔的痕迹在灯光下像一道道伤口。
“黑山帅。”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炭笔画出的圆圈,“盘踞在黑山北麓,据哨兵探查,已经整合了附近三股流民武装,两股土匪。能战之兵,估计近千人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,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。老李手里的短刀“啪”一声拍在桌上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千人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哝,“上次那几十个溃兵,咱们打了半天才收拾干净。千人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慕容月走到桌边,手指点在地图上另一处标记,“哨兵说,他们在黑山南麓还发现了一个营地,有马匹,数量不多,大概三五十匹,但都是好马。应该是黑山帅收编的胡人游骑。”
阿骨猛地抬起头:“胡人?”
“鲜卑人,也可能是匈奴残部。”慕容月的声音很平静,但文砚听出她语气里的紧绷,“哨兵不敢靠太近,看不清装束。但马术很好,营地布置有章法,不是普通流寇。”
陈玄枢放下水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黑山帅此人,我略有耳闻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潭深水,“本名张黑子,原是并州军的一个小校尉。永嘉之乱时,他所在的部队溃散,他带着几十个亲兵逃进黑山,落草为寇。这几年,他靠着收拢溃兵、流民,势力渐大。此人行事狠辣,但颇有手段,懂得拉拢人心,也懂得借势。”
“借势?”文砚问。
“去年秋天,他派人给石虎的后赵邺城送过礼。”陈玄枢说,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就是些山货、皮毛。但石虎那边收了,还回赠了一面旗。虽然只是面普通的军旗,但黑山帅从此就打着后赵的旗号行事,周围的小股势力不敢惹他。”
老李啐了一口:“狗仗人势!”
“但石虎未必真把他当回事。”陈玄枢继续说,“送礼收礼,不过是乱世中的一种默契。黑山帅借石虎的名头壮大自己,石虎借黑山帅的手清理不肯臣服的小势力。各取所需。”
文砚盯着地图。炭笔画的圆圈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盯着明月堡所在的山谷。
“哨兵说,”慕容月补充道,“黑山帅的人最近半个月频繁下山,劫掠了黑山以南的三个村子。抢粮食,抓壮丁,还……还掳走女人。他们放话,说这片山谷‘肥得很’,下一个目标就是这里。”
阿骨的手握成了拳,指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来?”文砚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慕容月摇头,“但哨兵看到,黑山帅的主力还在黑山北麓营地,没有大规模移动的迹象。可能是在等什么,也可能是在整合新收编的人马。”
文砚直起身,环视堂内众人。
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他的目光从陈玄枢沉思的脸,移到老李紧绷的下颌,再到阿骨燃烧的眼睛,最后落在慕容月平静却坚定的面容上。
“千人规模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堂里回荡,“远非之前几十溃兵可比。但我们不能慌。”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更详细的地图,是这几个月派人探查绘制的。山谷、河流、树林、小路,都用炭笔仔细标注。
“陈先生,”文砚转头,“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