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堡主,”他缓缓开口,“在陈某看来,人分贤愚,不分胡汉。贤者当教,愚者当弃。那个阿骨,是个可造之材。”
文砚看着他。陈玄枢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的东西。那是士族的骄傲,被现实一点点磨蚀的痕迹。
“那就多教他一些。”文砚说。
“自然。”
训练也在加紧。文砚亲自带队,练配合,练旗号。他把四队人分成两拨,一拨攻,一拨守。攻的人举红旗,守的人举白旗。旗语一下,队伍就要动。一开始乱成一团,有人往前冲,有人往后退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。文砚不骂人,只是让做错的人多跑三圈。
跑了几次,就没人敢错了。
王二狗现在是小队长。他那个队练得最好,配合最默契。有一次演练,文砚故意让旗语变得复杂,红旗举了又落,落了又举,黄旗蓝旗交替。王二狗那队人居然全跟上了,一步没乱。
演练结束,文砚走到他面前。
“练得不错。”
王二狗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堡主,您不知道,我们队里有个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做错一次,全队加跑五圈。”王二狗说,“谁错了,害大家跑,回去就得请全队喝粥。请不起的,帮全队洗三天衣服。”
文砚也笑了。
“这规矩好。”
“都是被逼出来的。”王二狗挠挠头,“以前觉得训练苦,现在觉得,苦点好。苦点,活着。”
文砚拍拍他的肩,没说话。
***
七天后,训练间隙。
文砚坐在训练场边的石头上喝水。水囊里的水已经温了,带着一股皮革的味道。他喝了一口,抬头看天。太阳西斜,天空泛着橙红色,像烧红的铁。远处,少年们下课了,从议事棚里跑出来,嬉笑着散去。
阿骨走过来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迟疑。走到文砚面前,站住,低着头。
“堡主。”
“嗯。”文砚放下水囊,“有事?”
阿骨抬起头。他的脸被晒黑了,嘴唇干裂,但眼睛很亮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文砚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渴望,还有一丝胆怯。
“堡主,”阿骨的声音很低,“识字……真的有用吗?”
文砚看着他。
“像我这样的胡人,”阿骨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,“也能学?”
训练场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老兵吆喝的声音,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。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,打在脸上,细细的疼。
文砚站起身,走到阿骨面前。
“有用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识了字,你就能看懂命令,不会在战场上跑错方向。能记录事情,不会忘了该收多少粮、该发多少饷。能读懂以前的故事和道理,知道这世上除了刀和血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阿骨的眼睛。
“在这里,只要肯学,谁都能学。汉人能学,胡人也能学。男人能学,女人将来也能学。识字不是哪个人的特权,是每个人都该有的本事。”
阿骨的眼睛睁大了。
那双眼睛里,那丝胆怯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。像深井里投进一块石头,荡开一圈圈涟漪,越来越亮,越来越深。
“我……”阿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回去继续练。”文砚说,“明天陈先生要教新字,别迟到。”
阿骨用力点头,转身跑了。他的脚步很轻快,像卸下了什么重担。夕阳照在他背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,那影子在尘土中跳跃,像要飞起来。
文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远处,堡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那面旗是蓝色的,上面绣着一轮明月。明月照山河,照汉人,也照胡人。
照所有愿意守序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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