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礼转过身,看见文砚站在田埂上,慕容月站在他身边。文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冷,像冬天的铁。
“堡主。”陈玄礼拱手,动作有些仓促。
“阿骨在送水。”文砚说,声音平稳,“堡里所有人喝的水,都是他带人从井里打上来的。包括你刚才喝的那碗。”
陈玄礼的脸白了白。
“明月堡的规矩,”文砚继续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土里,“我再重申一次:堡内无特权,无贵贱。士族也好,庶民也好,胡人也好,在这里都是明月堡的人。谁看不起别人,谁就是在看不起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玄礼和他身后的陈氏子弟。
“这话,我只说最后一次。”
陈玄礼低下头:“堡主教训得是。”
文砚没再看他,转向阿骨:“水送完了?”
“送完了。”阿骨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那回去干活。”
阿骨点点头,挑起空桶走了。他的背影挺直,但脚步有些快,像在逃离什么。
慕容月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她转头看向文砚,文砚对她摇摇头,示意她别说话。
那天晚上,文砚在议事棚里处理文书。陈玄枢也在,他在帮文砚整理陈氏带来的书籍清单。油灯的光晕黄,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棚子里很安静,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。
“堡主,”陈玄枢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今日之事,玄礼已向我说了。他年轻气盛,言语不当,还请堡主海涵。”
文砚放下笔,抬头看他。
陈玄枢的脸上带着歉意的笑,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他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,像两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“不是言语不当,”文砚说,“是心里不当。陈先生,明月堡能容下陈氏,是因为我相信,在生死面前,士族和庶民没有区别。但如果陈氏觉得有区别,那这区别,迟早会要了所有人的命。”
陈玄枢沉默了片刻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墙上两人的影子跟着晃动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,沉重,像心跳。
“堡主说得是。”陈玄枢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只是……士族数百年的体面,不是一朝一夕能放下的。”
“放不下,就死。”文砚说得很直接,“乱世里,体面是活人才能讲的东西。”
陈玄枢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换了个话题:“堡主,这些日子我整理文书,发现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明月堡如今有民千余,有地数百亩,有兵二百。在并州,已算一方势力。”陈玄枢的声音压低了,“但堡主可知,明月堡缺一样东西?”
文砚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缺名分。”陈玄枢说,“堡主虽称堡主,但无朝廷册封,无官职在身。在士族眼中,不过是流民帅;在胡人眼中,不过是汉人豪强。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。”
文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咚,咚,咚。
“陈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如今晋室虽弱,偏安江南,但仍是天下正统。”陈玄枢向前倾了倾身,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,“堡主可曾想过,向东晋朝廷上个表,求个名号?哪怕只是个虚衔,比如‘并州义军都督’、‘明月堡镇守使’,有了这名号,堡主行事便名正言顺。招募流民,可称‘奉诏安民’;征讨不臣,可称‘奉
诏讨逆’。士族见了,也会高看几分;百姓听了,也会多信几分。”
文砚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想起自己穿越前读过的历史。东晋朝廷,偏安一隅,对北方乱局往往无力干涉,但确实会册封一些地方豪强为刺史、太守,哪怕只是虚衔。有了这名号,就有了大义名分,在乱世中确实是一张护身符。
但风险同样巨大。
一旦上了表,就等于公开宣布效忠东晋。石虎的后赵政权会怎么想?慕容部会怎么想?那些在北方割据的胡汉军阀会怎么想?明月堡这块肥肉,会不会因此成为众矢之的?
而且,东晋朝廷内部派系林立,勾心斗角。一个表文送过去,会不会石沉大海?会不会被某个权臣利用,反过来要挟明月堡?
文砚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看向陈玄枢。陈玄枢也看着他,眼神平静,像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。
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。
棚子外,夜风呼啸,吹得棚顶的茅草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,短促,清晰,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
文砚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的焦味、墨汁的松烟味,还有陈玄枢身上那种淡淡的、类似檀香的气息。
“此事,”他缓缓开口,“容我想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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