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砚在油灯下坐了很久。火苗渐渐微弱,灯油将尽,棚子里暗了下来。他吹熄了灯,走出棚子。夜已深,明月高悬,清冷的月光洒在堡内,给土墙、窝棚、新划出的陈氏驻地都镀上一层银辉。远处,陈氏临时窝棚区还有零星火光,隐约传来低语声。更远处,堡墙上巡夜士兵的身影在月光下像剪影,一动不动。文砚深吸一口气,夜风冰凉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他抬头看向月亮,那轮明月静静悬在夜空,照着他,照着明月堡,照着这片破碎的山河。他知道,有些决定,一旦做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他回到自己的窝棚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棚顶的茅草缝隙里透进几缕月光,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。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,凄厉而悠长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陈玄枢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“缺名分。”
“向东晋朝廷上个表,求个名号。”
“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。”
文砚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。永嘉之乱后,东晋偏安江南,对北方确实鞭长莫及,但确实会册封一些地方势力为刺史、太守,哪怕只是遥领虚衔。有了这名号,就有了大义名分,在乱世中是一张护身符,也是一面旗帜。
他想起刘琨。那个在并州孤军奋战的晋朝将领,就是靠着朝廷册封的“并州刺史”名号,在胡骑环伺中苦苦支撑了十年。虽然最终城破身死,但那名号确实让他在初期聚拢了不少人心。
可风险呢?
一旦上了表,就等于公开宣布效忠东晋。石虎的后赵政权会怎么想?那个以残暴著称的羯胡军阀,会容忍眼皮底下有个“晋朝忠臣”吗?慕容皝的鲜卑部族正在崛起,对中原虎视眈眈,他会怎么看这个有了“名分”的明月堡?
还有那些在北方割据的汉人豪强、流民帅。他们中不少人也在观望,既不敢公开投靠东晋,又不愿彻底臣服胡人。明月堡一旦打出晋旗,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?那些势力会不会联合起来,先把这个“出头鸟”打掉?
文砚翻了个身,草垫发出窸窣的声响。
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些细碎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的味道,还有泥土的潮气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像心跳。
名分。
他需要名分吗?
明月堡现在有民千余,有兵二百,在并州这片土地上,已经算是一方势力。但正如陈玄枢所说,在士族眼中,他不过是“流民帅”;在胡人眼中,他不过是“汉人豪强”。没有名分,就没有合法性,没有号召力。
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,那些还在犹豫的流民,那些还在挣扎的汉人豪强——如果明月堡有了朝廷册封的名号,他们会不会更愿意来投?
可代价呢?
公开树敌。成为靶子。引来更强大的敌人。
文砚坐起身,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水囊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不能急。
他对自己说。
名分重要,但生存更重要。明月堡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名分,是实力。是能打仗的兵,是能种地的民,是能造械的匠,是能识字的士。
先练内功。
等内功练好了,再考虑名分的事。
他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这一次,他睡着了。
***
天刚蒙蒙亮,堡内就响起了号角声。
低沉,悠长,像从地底深处传来。文砚睁开眼睛,棚外已经透进微光。他起身,穿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衣,系好腰带,走出窝棚。
清晨的空气清冽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,几颗残星还挂在天际。堡墙上的火把已经熄灭,只余下缕缕青烟。远处传来鸡鸣声,一声接一声,在晨雾中回荡。
文砚走到议事棚,陈玄枢已经等在那里。
“堡主。”陈玄枢拱手行礼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长袍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。但文砚注意到,他的眼圈有些发黑,显然昨夜也没睡好。
“陈先生早。”文砚点头,“关于昨日所说之事——”
“堡主不必急于答复。”陈玄枢打断他,笑容不变,“名分之事,关乎重大,理应深思熟虑。陈某今日来,是想问问,堡主对堡内子弟的教育,可有安排?”
文砚看着他。
“教育?”
“正是。”陈玄枢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摊开在桌上。竹简已经有些年头,边缘磨损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“陈某昨日整理带来的书籍,发现其中有不少蒙学读物,《千字文》《急就章》皆有。堡内如今有少年数十,若任其嬉戏度日,实在可惜。不如择其聪慧者,教以识字、算数,将来或可为堡主臂助。”
文砚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想起穿越前的世界,那个世界里的孩子都要上学,识字是最基本的技能。可在这个乱世,识字是士族的特权,是寒门子弟难以企及的奢望。更不用说胡人。
“陈先生愿意教?”文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