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:“到时候,你是听他们的,还是不听?听,明月堡就不是明月堡了;不听,他们就会说咱们不懂礼数,不识抬举。然后呢?他们会暗中联络别的势力,会拉拢堡里那些心里还念着‘老爷’的人。赵大,你信不信,只要陈氏住进来,用不了一年,明月堡就得改姓陈!”
棚子里又安静了。
这次安静得更久。油灯的火苗渐渐稳定下来,不再跳动,只是静静地燃烧,灯油消耗的滋滋声清晰可闻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是阿骨手下一个匈奴汉子,用生硬的汉话喊着“戌时三刻,小心火烛”。那声音在夜色中飘荡,带着异族的口音,却成了明月堡每晚固定的节奏。
慕容月一直低着头。
她手里捏着一根干草,手指细细的,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苍白。干草在她指尖绕来绕去,绕成一个圈,又拆开,再绕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。
“老李说得对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也不全对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慕容月抬起头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鲜卑少女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我不是汉人,”她说,“我是鲜卑人。在汉人士族眼里,我这样的胡人,连牲口都不如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松开,那根干草掉在桌上,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我小时候,跟着我阿兄——就是慕容皝——去过一次幽州。那时候幽州还在汉人手里,刺史姓王,是个士族。我阿兄去拜见他,想谈互市的事。王刺史在府衙接见我们,我阿兄带着我,还有十几个护卫。”
慕容月的眼神飘向远处,像是看到了什么。
“府衙很大,青砖铺地,柱子漆成红色,墙上挂着字画。王刺史坐在主位,穿着锦袍,戴着冠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让我阿兄坐下,让我站在旁边。然后他问话,问一句,我阿兄答一句。从头到尾,他没有看我一眼——不是故意不看,是根本没注意到我这个人存在。就像……就像你走路时不会注意到路边的一块石头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棚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后来我阿兄送了他一匹好马,他才笑了笑,说‘鲜卑虽为胡种,倒也知礼’。知礼……”慕容月重复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在他眼里,我们鲜卑人学汉礼,就像猴子学人穿衣,再怎么学,也还是猴子。”
她看向文砚,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文砚,明月堡现在有汉人,有匈奴人,有鲜卑人,还有羌人、氐人。大家住在一起,干活在一起,吃饭在一起——虽然吃得不好,住得不好,但至少……至少没有人觉得谁比谁高一等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陈氏来了,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。他们会带来书,带来工匠,带来粮食,但也会带来那种眼神——那种看胡人像看牲口的眼神。阿骨,”她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匈奴汉子,“你愿意你的孩子被人用那种眼神看吗?”
阿骨一直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高大的身躯在油灯下投出巨大的阴影,几乎笼罩了半边墙。他穿着皮甲,甲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,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狰狞。
听到慕容月的话,他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两口井。目光先落在慕容月脸上,停留了一瞬,然后转向文砚。
“月姑娘说得对。”阿骨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匈奴人特有的喉音,“我不识字,不懂那些大道理。但我知道,在汉人老爷眼里,我们匈奴人就是狼,是狗,是该杀光的蛮子。”
他伸出右手。那只手很大,指节粗壮,手背上布满老茧和伤疤。他握成拳,又松开。
“我爹是匈奴一个小部落的头人。三十年前,并州大旱,草场枯了,牛羊死了,部落活不下去。我爹带着族人南下,想找汉人官府借点粮食,承诺来年用牛羊还。他们到了县城外,县令不开门,说‘胡人狡诈,不可信’。我爹在城外跪了三天,最后饿晕过去。族人没办法,抢了一个路过商队的粮食——就三袋粟米。”
阿骨的声音很平静,但棚子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。
“后来呢?”赵大忍不住问。
“后来汉军来了,”阿骨说,“五百骑兵,把我们部落围了。县令说我们抢劫,是匪,该杀。我爹被砍了头,挂在城墙上。部落里的男人,十六岁以上的,全杀了。女人和孩子……被分了,当奴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:“那年我八岁。我娘把我藏在羊皮堆里,我才活下来。后来我逃了,一路往北逃,遇到别的匈奴部落,又遇到鲜卑人,最后……遇到堡主。”
阿骨看向文砚,眼神复杂:“堡主救了我,让我在明月堡住下,给我饭吃,给我活干。堡主说,明月堡不分胡汉,只分善恶。这话……我信。”
他的拳头慢慢握紧,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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