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胡人越来越多了。”文砚说。
“都是活不下去的。”慕容月的声音很低,“那个羌人,他的部落被别的部落吞并了,他逃出来,一路乞讨到这里。那个匈奴老人,儿子死在战场上,孙子饿死了,他一个人走了三个月……”
文砚沉默。他走到棚子门口,望向堡内。窝棚区那边,几个胡人正在帮忙搬木料,他们的衣服和汉人没什么区别,都是破破烂烂的,脸上都是风霜刻下的痕迹。一个匈奴老人蹲在窝棚边,用石头磨一把生锈的镰刀,动作很慢,很专注。
“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。”慕容月走到他身边,“和我们一样。”
文砚点点头。他走回桌边,看着地图:“户籍要细分。按家庭分,按技能分。会种地的编入农耕队,会木工、铁匠的编入工匠队,年轻力壮但没手艺的,编入建设队。每队设队长,每天统计出工情况,按工分领口粮。”
“以工代赈。”慕容月说。
“对。”文砚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,“不能白养人。想要吃饭,就得干活。想要住得好,就得把堡墙修高,把房子盖结实。这是规矩,也是公平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胡人和汉人混编。农耕队里要有胡人,建设队里也要有汉人。让他们一起干活,一起吃饭,住得近一些。时间长了,隔阂会少一些。”
慕容月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赵大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不满。”文砚说,“但这是必须走的路。明月堡要想活下去,就不能只靠汉人。这乱世里,胡人也是人,也要活命。我们给他们活路,他们才会把这里当家,才会拼命守护。”
他放下炭笔,揉了揉眉心。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传来锄头砸地的声音、牛喘气的声音、人们吆喝的声音,混杂在一起,像一首粗糙而生动的春耕曲。
但文砚知道,这曲子随时可能变调。
接下来的几天,流民来得更多了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在山谷间、在道路上、在残破的村落里传播:北边有个明月堡,堡主收留流民,不管胡汉,只要守规矩,就有饭吃,有地方住。更重要的是,那个堡主和慕容部有关系——有人看见鲜卑骑兵来过,没有攻打,反而留下了东西。
这消息对绝望的人来说,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火光。
第三天,来了二十三个人。第四天,来了三十一个。第五天,来了十九个,其中有两个胡人家庭——一家五口,父母带着三个孩子,说是从西边逃过来的,家乡被羌人部落烧了。
明月堡的人口突破了二百。
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。
最直接的是粮食。缴获的粮食本来就不多,加上老住户的存粮,勉强能撑一个月。但现在人口翻了一倍还多,粮食消耗速度急剧增加。慕容月算过,照现在的吃法,粮食只够吃十五天了。
“必须减量。”文砚在议事棚里说。
桌边坐着几个人:慕容月、阿骨、赵大,还有两个新选出来的队长——一个是老住户里会木工的王木匠,一个是新来的、曾经在郡县当过小吏的刘文书。
“怎么减?”赵大问,声音有些硬,“现在每人每天就两碗稀粥,再减,就得饿死人了。”
“不是减每个人的量,”文砚说,“是调整分配。干重活的——比如挖渠、搬石头的,口粮照旧。干轻活的——比如做饭、看孩子的,减一点。不干活的,只给半份。”
刘文书点点头:“这法子好。按劳分配,公平。”
“公平?”赵大冷笑,“那些胡人,好多不会种地,只能干重活,岂不是吃得比我们会种地的还多?”
棚子里安静下来。
文砚看着赵大,目光平静:“赵大,你会搬石头吗?一天能搬多少?”
赵大愣了一下:“我……我胳膊有伤。”
“那如果让你去挖渠,一天能挖几尺?”
赵大不说话了。
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用处。”文砚说,“胡人不会种地,但有力气,能搬石头,能挖土。汉人会种地,但体力差些,就种地。各尽所能,按劳取食,这才是公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加重:“明月堡的规矩,是‘庇佑愿守秩序之民,不论胡汉’。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。谁守规矩,谁干活,谁就有饭吃。谁不守规矩,谁挑拨是非,谁就滚出去。”
赵大脸色变了变,最终低下头: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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