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洒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,还有眼睛里那团复杂的情绪——困惑,挣扎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良久,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文砚点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消化,需要自己慢慢想明白。他能给的,只是一个方向,一个可能,一个在血火乱世中艰难摸索出来的、不完美但真实的路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背靠着同一堵墙,看着同一片夜空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——二更天了。
堡里大部分篝火已经熄灭,只剩下几处守夜的火堆还亮着。月光下的明月堡显得很安静,像一头蜷缩在山谷里的巨兽,在沉睡,但随时可能醒来。
“去睡吧。”文砚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阿骨也站起来,点了点头。他看了文砚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,只是转身朝自己住的窝棚走去。
文砚看着他消失在阴影里,然后也转身离开。
月光照着他的背影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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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
午后阳光正好,晒得人懒洋洋的。文砚在堡内的空地上检查新打制的农具——十几把锄头,铁质一般,但够用。老李在旁边说着什么,文砚一边听一边点头。
慕容月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她走到文砚身边,低声说:“孩子们今天认了二十个字,比昨天多五个。”
文砚笑了笑:“辛苦你了。”
慕容月摇摇头,正要说话,堡门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三个汉子从堡门外冲进来,满头大汗,脸色发白。为首的是个叫陈二的年轻人,机灵,腿脚快,常被派出去查探周边情况。他冲到文砚面前,喘着粗气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堡、堡主……东面……东面三十里……”
文砚的心一沉。
“慢慢说。”他按住陈二的肩膀,“喘口气,说清楚。”
陈二用力咽了口唾沫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,裤腿上还有几处刮破的口子。另外两个汉子也好不到哪去,其中一个嘴唇干裂,显然一路都没顾上喝水。
“东面三十里,黑风岭那边。”陈二终于缓过气来,声音还是发颤,“我们看见……看见大军过境的痕迹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老李手里的锄头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慕容月的脸色变得苍白。周围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围拢过来。
“多大阵仗?”文砚问,声音很稳,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。
“很大。”陈二说,“路上全是马蹄印,车辙印,密密麻麻的。我们数了数车辙,至少……至少有两百辆车。马蹄印更数不清,少说也有几千骑。”
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旗号呢?”文砚追问,“看见旗号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二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们在路边捡到了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布是黑色的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上面绣着一个字——虽然残缺,但能辨认出来,是个“赵”字。
后赵。
石虎的兵马。
文砚接过那块破布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。他能闻到布上残留的烟熏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属于大队人马过境后的尘土和汗液混合的气味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另一个汉子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,倒出几样东西——半截断箭,箭杆是硬木的,箭镞是铁制的,形制粗犷;一块干硬的饼渣,看颜色是杂粮做的;还有几片破碎的皮甲片,边缘磨损严重。
都是行军遗弃之物。
“方向呢?”文砚问,眼睛盯着那些东西。
“朝南。”陈二说,“看车辙和马蹄的方向,是往南边去的。南边……南边不是有几个汉人坞堡结盟自保吗?李家庄,王寨,还有几个小的。”
文砚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那些坞堡。明月堡刚建立时,他曾派人去接触过,想互通消息,互相照应。但对方态度冷淡,甚至有些轻蔑——一个让胡汉杂处的堡子,在他们看来不伦不类,不值得结交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手里的破布。
黑色的布,红色的字。在阳光下,那个“赵”字像一道伤口,狰狞地咧着嘴。
“他们有多少人?”文砚问。
“我们不敢靠太近。”陈二说,“只远远看了营地痕迹。帐篷的印子……至少能住五千人。做饭的灶坑,密密麻麻,数不过来。”
五千人。
甚至更多。
文砚抬起头,看向南边的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少,阳光明媚。但在那片天空下,三十里外,一支大军正在行进。铁蹄踏碎泥土,车轮碾过道路,刀枪反射着冷光。
目标是南边的汉人坞堡。
那些高墙深垒,那些自以为能在这乱世中独善其身的堡垒。
“堡主,”老李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们……他们打完南边,会不会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会不会转头朝北?
会不会来到明月堡?
文砚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破布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握紧。粗糙的布料硌着手心,那个“赵”字仿佛要烙进皮肤里。
风吹过堡内的空地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
阳光依旧明媚,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升起,顺着脊梁爬上来,一直爬到后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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