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盯着那碗粥。
粥很烫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粟米特有的香味。他的喉咙动了动,胃里一阵痉挛。但他没有立刻去拿。他等,等粥凉一些,等热气散一些。然后,他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粥很稀,但很暖。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仔细咀嚼。碗底最后几粒米,他用手指刮起来,放进嘴里。然后,他把碗放在地上,继续抱着膝盖。
夜深了。
草棚里响起鼾声。有人翻身,干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月光从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阿骨没有睡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那些光影。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——风声,虫鸣,远处哨塔上偶尔传来的咳嗽声。
这里很安全。
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,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安全?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?自从家人死后,他就一直在逃。逃乱兵,逃饥荒,逃那些看见他就想杀他的人。睡在野地里,睡在破庙里,睡在一切能藏身的地方。每次闭上眼睛,都要担心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。
但这里……这里有围墙,有壕沟,有人守夜。
阿骨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身下的干草。干草很粗糙,扎手,但干燥,没有潮气。
他躺下来,蜷缩成一团。
---
第二天一早,老李就把阿骨叫醒了。
“起来干活。”老李说,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阿骨爬起来,跟着老李走出草棚。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。空气很冷,呼出的气变成白雾。堡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——女人们在生火煮粥,男人们在检查农具,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。
老李带着阿骨走到工坊。
工坊是用木头搭的棚子,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——耒耜、锄头、镰刀、斧头,还有一些阿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地上散落着木屑和铁渣,空气里有铁锈和木头混合的味道。
“把这些锄头磨利。”老李指着墙角一堆生锈的锄头,“磨石在那儿,水在那儿。”
阿骨点点头,走过去。
他拿起一把锄头。锄头很重,刃口锈得厉害,摸上去粗糙硌手。他蹲下来,把磨石放在地上,舀了一瓢水浇上去。然后,他开始磨。
嗤——嗤——
磨石和铁摩擦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。阿骨磨得很认真,每一寸刃口都仔细打磨。锈屑混着水,变成红色的泥浆,流到地上。他的手臂很快就开始酸疼,但他没有停。
老李在旁边看着。
他看阿骨磨锄头的姿势——生疏,但很用力。看阿骨的眼神——专注,没有多余的情绪。看阿骨手上的茧子——那不是握刀握出来的茧子,是干农活、拉缰绳磨出来的。
“你以前放羊?”老李突然问。
阿骨抬起头,看了老李一眼,点点头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
阿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阿爹,阿娘,两个姐姐,一个弟弟。”
“都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阿骨的手停了一下。磨石在锄头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。然后,他继续磨,声音很轻:“乱兵来了……抢羊,抢粮食……阿爹不让,他们……就杀了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,几个词,断断续续。但老李听懂了。
“哪里的乱兵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骨说,“穿的衣服……很杂。有皮甲,有布衣,有的说汉话,有的说……听不懂的话。”
老李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那种乱兵。永嘉之乱后,中原到处都是这种队伍——溃散的官军,活不下去的流民,落草为寇的土匪。他们见什么抢什么,不管你是汉人还是胡人。
阿骨继续磨锄头。
一把,两把,三把……太阳升起来,阳光从工坊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那些磨得发亮的锄头上。阿骨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手臂酸得发抖,但他没有停。
中午,吃饭的钟声响了。
人们从田地里、从工坊里、从窝棚里走出来,聚集到空地上。女人们抬出大锅,锅里是粟米粥,比昨晚的稠一些,里面还加了野菜。
阿骨跟着老李走过去。
排队领粥的时候,他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警惕,有厌恶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。
轮到他的时候,打粥的女人看了他一眼,舀了满满一勺,倒进他的碗里。
阿骨愣了一下。
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