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伯,堡里的老账房,右臂的伤口已经停止渗血,但整条手臂肿得发亮。他靠在一块石头上,闭着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留下两道湿痕。
那个受伤的年轻汉子——文砚现在知道他叫赵铁柱,家里是堡里的铁匠。父母、妻子、两个孩子,全死在昨晚的屠杀里。他肩膀上的刀伤深可见骨,却一直咬牙坚持,背着一个老人走了整整一路。此刻他坐在地上,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
还有那个失去婴儿的妇人,那个摔伤膝盖的老人,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……
这些人,文砚原本一个都不认识。
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里,只有零星的印象——李伯是管账的,赵铁柱打铁手艺不错,那个妇人好像是东头王家的媳妇……仅此而已。
但现在,他们的命运绑在了一起。
他们的生命,压在了他的肩上。
文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。
他不是英雄,不是将军,甚至不是这时代土生土长的人。他只是一个穿越而来的历史系研究生,靠着一点可怜的知识和求生的本能,勉强带着这些人逃到这里。
接下来怎么办?
食物在哪里?水在哪里?药品在哪里?夜晚的寒冷怎么抵御?追兵如果识破误导,再次追来怎么办?
这些问题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胸口。
但与此同时,另一种情绪也在心底燃烧。
仇恨。
那个羯胡军官的脸——狰狞的笑容,残忍的眼神,挥刀砍向妇孺时的兴奋——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还有坞堡里堆积如山的尸体,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火焰吞噬家园时的噼啪声……
这些画面让文砚的拳头慢慢握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知道,单凭仇恨活不下去。乱世之中,仇恨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情绪,它会蒙蔽双眼,让人做出愚蠢的决定。
但他也需要这份仇恨。
需要它来驱散恐惧,需要它来支撑意志,需要它来提醒自己——不能死,至少不能死在这里,不能死得这么毫无价值。
文砚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走到李伯身边,蹲下身:“李伯,您对这片山林熟悉吗?”
李伯睁开眼睛,擦了擦眼泪:“年轻时常跟猎户进山采药……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这片地方,应该是黑风岭的北坡,再往北走,就是野狼沟。”
“野狼沟?”
“嗯,听说有狼群出没,平时没人敢去。”李伯顿了顿,“不过,那里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要是能找到山洞……”
文砚点点头。
他又走到赵铁柱身边:“伤口怎么样?”
赵铁柱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:“死不了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文砚小心地揭开赵铁柱肩膀上简陋的包扎——那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,已经被血浸透。伤口很深,边缘开始红肿,有感染的迹象。
“需要清洗,上药。”文砚说,“但现在没有药。”
“没事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命硬。”
文砚没再说什么,只是重新帮他包扎好。动作尽量轻柔,但赵铁柱还是疼得额头冒汗,咬紧牙关不吭声。
包扎完,文砚站起身,看向所有人。
“大家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,“我们现在暂时安全,但追兵可能还会回来。我们需要食物,需要水,需要过夜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会带几个人出去找吃的,找水,找能过夜的山洞。其他人留在这里休息,保持安静,不要生火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赵铁柱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“你留下。”文砚按住他,“你受伤了,需要休息。李伯,您也留下,照顾伤员和孩子。”
他点了另外三个伤势较轻的青壮:“你们三个,跟我走。”
那三人点点头,默默起身。
文砚又交代了几句,这才带着三人走出山坳。太阳已经升到半空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。山林里很安静,只有鸟鸣和虫叫。
他们沿着山脊往北走,一边走一边寻找可食用的植物。
文砚凭借现代知识,辨认出几种野菜——荠菜、马齿苋、蒲公英。虽然不多,但至少能充饥。他们还找到几棵野果树,上面挂着青涩的果子,又酸又涩,但总比没有强。
水也好找——山间有泉水渗出,在岩石上汇成一小洼。文砚先尝了一口,确认没有异味,才让大家喝饱,又用随身带的破瓦罐装了一些。
但山洞不好找。
他们找了将近一个时辰,只找到几个浅坑,根本容不下三十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