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正月,年便算彻底过完了。日头一天比一天勤快,照得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松了筋骨,冒出一簇簇毛茸茸的嫩芽。平安村的田埂上重新有了人影,犁铧翻开黑油油的泥土,空气里飘着潮湿的、带着希望的气息。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跳着穿过炊烟,教室里又响起拖长了尾音的读书声。
顾心的日子也回到了正轨——备课、上课、批作业,忙起来连喝口水都赶。只是夜深人静时,她还是会在枕头上翻个身,想起那个人。可那夜共睡一床之后,想起他的感觉变了,不再像从前那样揪着心口疼,倒像陈年的墨迹被水洇开,轮廓还在,颜色却淡了,成了一团温暾的模糊影子。
在村里,她和叶强依旧常碰面。村委走廊里、水井边、开会时,顾心待他仍如往常——点头,微笑,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,平静得像一池不起皱的水。可叶强不一样。自从过年那回亲眼见了冷曜,他便把那份心思藏得更深了,像把一粒种子埋进冻土,面上平平整整,底下却攥着劲儿。他不敢轻易开口,怕一出口就碎了什么,却也从没想过要把那粒种子刨出来扔掉。
这天顾心刚下了一节语文课,粉笔灰还沾在袖口上,顾主任就踩着上课铃的尾巴找来了。他站在教室门口,脸上带着那种领导特有的、既郑重又和气的笑:“顾心啊,现在上头提倡素质教育,咱们当老师的也不能老吃老本。正好有个进城学习的机会,去城里的小学跟班听课,学学新理念、新方法,你准备准备,去一趟。”
顾心眼睛一亮,手里还没放下的教案本都捏紧了几分。进城学习——这意味着能看见不一样的课堂,听见不一样的声音,那些只在报纸上读到的“启发式教学”“因材施教”,终于能亲眼见识了。她几乎没犹豫,脆生生地应下来:“行,顾主任,我去!”
第二天清早,天刚蒙蒙亮,顾心就起了。她翻出一件洗得最干净的蓝布衫换上,把几本笔记本、一支钢笔、换洗的衣裳并一双胶鞋,齐齐整整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袋里。袋口扎紧,往肩上一甩,她便出了门。
春日的晨风还带着凉意,车站是村口一块空地上竖了根木牌,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“平安村”三个字。顾心到得早,四下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谁家的公鸡拖长了嗓子打鸣。她把行李袋放在脚边,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,等着那辆慢悠悠的大巴车从土路尽头冒出来。
正张望着,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稳稳地握住了行李袋的提手。
顾心整个人一激灵,肩膀猛地一缩,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护住自己——等看清来人,她愣住了。
叶强站在晨光里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,领口扣得齐整,脸上挂着那副她再熟悉不过的、淡淡的温和笑意。他手上没松劲,已经自然而然地提起她的行李。
“叶同志?”顾心的语气里还带着没落定的惊讶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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