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他自己知道,藏在广袖下的另一只手,正在桌案上无声地一笔一划:玄女、顾心、对策——那个“策”字最后一笔勾得极长,墨痕隐没在袖底的暗纹里,像一条尚未成型的伏线,蛰伏着,等待时机。
碧光浮镜中的容颜,映着满殿流转的琉璃色。
玄女抬手,指尖轻轻划过镜中自己下颌的弧度——虽是上古神君,活了不知多少万载岁月,但那张脸仍如初凝的玉脂,眉眼间是岁月也磨不去的清艳。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,墨玉般的长发从肩侧滑落,发梢拂过衣襟上的流云暗纹。
冷曜。
这个名字浮上心头时,她唇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。前日在南天门长廊处有过一面之缘,神君玄衣鹤氅,眉目如画,作揖时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,骨节分明,比天上的月华还要清冷三分。
如今真要结为道侣了。
玄女垂下眼帘,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蝶翼般的阴影。心里像是有一团温水漫上来,软软的,绵绵的,泡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飘。她对着镜中那张隐隐泛红的脸颊,竟有些不敢再看,慌忙移开了视线。
一旁伺候梳妆的小仙娥从呆愣中回过神来,眨了眨眼,掩唇笑道:“玄女上仙这般神色,可是想到什么打趣的事了?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,却又不敢太过放肆,说完便乖觉地低了低头。
玄女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。她是谁?九天玄女,先天而生的古神,执掌瑶池万法,三界之中谁见了她不垂首行礼。如今竟因想起一桩婚约便对着镜子傻笑,若传了出去……
她轻轻咳了一声,指尖在梳妆台上叩了叩,压下眼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柔光,面上换回那副惯常的冷淡神色。“把我那支并蒂莲步摇拿来。”
小仙娥应了一声“是”,敛袖缓缓转身退去,裙裾扫过晶石地面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殿中安静下来。玄女又看向镜中的自己,伸手抚了抚鬓边。她想起那日初见时,冷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清凌凌的,像月光落进了深潭。那时她便想,这样的神君,若能与她并肩立于九重天上,该是怎样的光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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