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”字横空的第十六年,人间改元为“长在”。
朝廷无年号,百姓自书历纸,只写一字:在。
字向东,墨里掺一缕赤金,日光一照,便浮出极细心跳,七下一停,停时梅香暗起。
皇帝九十一,须眉尽白,瞳仁却返青,像春草初芽。
他居皇城最高堞,堞上早无灯,只铺一张草席,席心陷下一圆影,影内清凉,恰容一人盘坐。
每日辰正,他向东吐纳,吐时“在”字随风自胸腔跃出,跃成七尺赤线,线头入空,线尾连袖,袖里那粒铜渣已磨成镜,镜面只映一件物:少年负刀,刀向人心。
长在元年秋分,铜镜忽裂,裂成七瓣,瓣瓣坠地,坠地不碎,反生根,根成七株梅,树高七寸,寸寸结苞,苞内眠黑蝶,蝶翅展时,便露出皇帝自己的脸——
无须,无眉,唯瞳仁赤青,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皇帝笑,笑里带咳,咳出的却不是气,而是一粒“在”字,字落梅根,根瞬枯,枯成七粒铜渣,渣内各藏一心跳,跳七下一停,停处便浮一瓣梅,梅成七朵,朵内各眠一黑蝶,蝶翅合,像将醒未醒的眼。
他俯身,以指为火,在渣面刻下一字——“长”,字成,渣瞬化砂,砂落心口,心口旧疤瞬亮,亮成一盏灯,灯芯向东,永不熄。
皇帝起身,对七寸梅拱手,声音散入风:
“朕归‘在’于长,长需守,守需人——”
“我来守最后一长。”
话音落,七寸梅瞬放,放成一朵九瓣梅,第九瓣位置,坐着个小小铜人,铜人抬头,面目模糊,唯胸口一面镜子,镜里映出皇帝身后——龙影已散,散成七缕烟,烟凝成字,字是“长”。
皇帝伸手,以指为刀,在铜人面刻下一字——“影”,字成,铜人瞬化赤砂,砂落心口,心口旧疤瞬亮,亮成一盏灯,灯芯向东,永不熄。
他转身,对七寸梅笑,笑里开口,无声却懂:
“其人长在,在众心,在长停处,在影散处,在‘长’字处。”
梅点头,点头处,便起风,风卷“长”字,字化七缕烟,烟升天际,凝成一字,横贯长空——
“长”
字成,烟散,散成七粒星,星落众人掌,掌内再无“在”,唯有一“长”,长向东,永不熄。
史官载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