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只有一盏吊灯,散发着昏黄的光晕。
阿贡婆坐在竹椅上。皮肤布满深深的皱纹,稀疏的白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很小的髻。
但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衣裳,双手放在膝盖上,骨节粗大,布满老茧。
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,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,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清澈明亮,平静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,目光在陈甲木身上停留。
陈甲木在那双眼睛里,清晰地“看”到了银蓝色的光晕。
“阿贡婆,打扰您了。”
林向阳放低声音,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。
“我们是李教授的朋友。他进山前来看过您,后来在山里出事了,我们很担心。有些事,想向您请教。”
阿贡婆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,指了指桌边另一把竹椅,示意林向阳坐。然后看向陈甲木,声音沙哑:
“你,过来。”
陈甲木依言上前,在距离阿贡婆一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阿贡婆伸出手,她的手很稳,手指轻轻触碰陈甲木的右手腕,又抬起,似乎想碰他的胸口,但在半空中停住了,浑浊的眼球里银蓝光晕微微闪烁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‘山’的味道。还有……钥匙的碎片。”
她直接道破了!
陈甲木心中一震,但看到老人并无恶意,便点了点头:
“是。我身上是有一块……特别的东西。您能感觉到?”
“我阿贡家的血脉,世世代代,就是‘看山’的。”
阿贡婆收回手,重新坐好,目光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。
“看的是雾隐山,看的也是山里面,那三颗被锁住的‘星’,和锁着它们的‘链’。我们这一支,是‘人’的看守。我们的血,能感应到‘锁’的动静,也能……在一定时候,和‘钥匙’共鸣。”
“人锁之眼,在你们的血脉里?”陈甲木问。
阿贡婆沉默了一下,摇摇头,又点点头:
“是,也不是。‘人锁’不是一个固定的‘眼’,更像是一个约定,一个烙印。烙印在血脉里,一代代传下来。当‘山’里的锁链松动,当需要维护或警示的时候,拥有烙印的人,会知道,会不安,会做梦。但具体怎么做,怎么用,很多很多年前就失传了。到我阿爹那一辈,就只知道自己是‘看山人’,要守着山,不让外人惊扰,也不让山里的东西出来。再具体的……忘了。”
“后来,开矿的来了。他们不信山神,不信老话,硬要往地底下挖。挖穿了不该挖的地方,惊醒了不该惊醒的东西。矿塌了,死了好多人,怨气冲天。那之后,‘山’里的锁链,就松得更厉害了。我们这些还记着祖训的,想进山去安抚,去补救,可没用了。人越来越少,懂得也越来越少。山火,逃荒,外面的世道也变了……”
“到我这把年纪,就只剩我一个老不死的,守着这点老屋,等着哪天‘山’彻底怒了,把一切都收回去。”
“李教授来找您,是因为他发现了‘守夜人’和‘星图’的线索?”林向阳问。
阿贡婆点头:
“他是个有学问的好人,愿意听我们这些老古董说话。我把我知道的,祖上传下来的零碎话,都告诉了他。他好像很激动,说找到了印证,说雾隐山’。”
“他问我,知不知道怎么靠近‘锁’的核心,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、口诀。我告诉他,没了,早就没了。我们这一支,只剩下一点能感应‘锁’和‘钥匙’的血,别的,什么都没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银蓝光晕黯淡下去。
“他走的时候,说还是要进山看看,去那个‘望星崖’验证一下。我劝不住。他走后第三天夜里,我就做了噩梦。梦见山里的‘锁链’断了,一只烧红的巨眼从地底睁开,无数黑影爬出来……我惊醒了,心口疼得厉害,就知道,他出事了。后来,镇上就传,有考察队在山里失踪了……”
陈甲木想起污染碎片信息里那个“燃烧的眼眸”,和李教授手中的污染碎片。难道李教授真的靠近了“地锁之眼”,或者接触了被污染的东西?
“阿贡婆,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过您?或者,您有没有感觉到,有人在附近监视?”林向阳警惕地问。
“有。这两天,老觉得屋外有影子晃,但出去看又没人。还有两个镇上不学好的后生,在老街口转悠,眼神不对劲。我老了,但不瞎。他们不是镇上人,身上有股让人不舒服的冷气。”
是往生会的眼线!他们果然也找来了!
“阿贡婆,这里不安全了。那些人对您,对您知道的事情,很感兴趣,会用不光彩的手段。我们想请您暂时换个安全的地方住,等事情过去。”林向阳诚恳道。
“好。我跟你们走。但走之前,有样东西,要给你。”
她费力地站起身,走到那个老碗柜前,打开柜门,在里面摸索了半天,拿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东西。走回桌前,在昏黄的灯光下,她一层层解开红布。
里面是一个椭圆形的牌子。牌子表面刻着极其复杂的图案,中间是三道交错的光环,环绕着一个点。
正是“天锁”图案的简化版!而在图案周围,还有一些更细小的古老文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甲木有些吃惊。
这牌子蕴含的微弱气息,和他体内的碎片同源,而且更加“古朴”!
“祖上传下来的,说是‘守山令’。一代代传,传给血脉感应最强的那个人。我年轻时候,还能偶尔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,后来就彻底冷了。”
阿贡婆将牌子递给陈甲木。
“你拿着。你是‘钥匙’,这牌子在你手里,或许能重新亮起来,或许能帮你找到该走的路。”
陈甲木双手接过牌子。
“嗡——!”
牌子内部那点沉寂的能量被瞬间点燃,爆发出强烈的银蓝色光芒!瞬间扫过陈甲木全身,与他胸口那块碎片产生了共鸣!
无数破碎的画面和信息,冲入陈甲木的意识:
他看到无数穿着古朴兽皮和麻衣的人,在星空下跪拜,举行盛大的祭祀,将自身的一滴血滴入一个巨大的、刻满星图的石盆,石盆中的液体散发着银蓝光芒……
他看到三道燃烧的“星辰”坠落,人们惊恐,然后有“智者”站出来,带领族人刻画符文,引导地脉,建立最初的“镇锁”体系,并将一部分“镇锁”的权限和感应,以血脉烙印的方式,赋予最忠诚的部族,命他们世代看守……
他看到时光流转,部族分裂,传承断绝,战火、灾难、遗忘……
最后,只剩下零星几点微弱的血脉感应,在群山之中苟延残喘……
信息洪流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光芒敛去,陈甲木晃了晃,被林向阳扶住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信息冲击,让他对“镇锁”的起源、“守夜人”的由来、“钥匙”的意义,有了更直观的了解。
“宿主,‘守山令’为‘人锁’次级权限凭证及信息载体。已与宿主‘钥匙’碎片建立深度链接。可小幅增强宿主对‘镇锁’体系感知范围及清晰度,并解锁部分‘人锁’相关基础信息库。”系统提示。
“你没事吧?”林向阳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……看到了很多东西。”陈甲木稳了稳心神,对阿贡婆郑重道谢,“阿贡婆,谢谢您。这牌子很重要。”
阿贡婆看着他,神情轻松了一些,
“拿去吧。这本就该是‘钥匙’拿着的东西。放在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婆这里,也没用。只希望你们能阻止那些想打开‘锁’的恶人,别让山里的东西出来,祸害苍生。”
“我们一定尽力。”林向阳承诺,“事不宜迟,我们现在就走。车子在街口。”
众人不再耽搁,搀扶着阿贡婆起身。老人没什么行李,只从床头拿了个小小的木梳揣进怀里。
就在他们准备出门时,陈甲木突然脸色一变!
“有东西靠近!速度很快!充满恶意!”他低喝道。
几乎同时,跑酷也猛地站起。
林向阳立刻拔枪,闪到门边,从门缝向外观察。
李师傅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。
陈甲木集中精神,将感应全力外放。两个带着血腥和怨毒气息的“光点”,正沿着老街,急速向这边冲来!
其中一道气息他很熟悉,是血月魔君!
另一道更加阴森的怨念,应该就是那个“赤发鬼母”!
而在更远一点的街口,还有几个鬼祟的“光点”在游弋,是那些眼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