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十六没说话，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慢慢摩挲。耄耋的传音又来了：“她说那条道的时候，眼神没飘，不像瞎编。但这女人肯定没全说实话，她身上的‘味儿’不对劲。”
“柳娘子的好意，我们心领了。”江十六终于开口，“这事不小，我们得琢磨琢磨。”“应该的。”柳娘子也不强求，站起身，“茶喝完了，我就不多留几位了。那条道，西头老槐树下有个被藤蔓遮住的石缝，进去就是。去不去，你们自己定。”
离开赌坊，往回走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常生第一个开口：“十六哥，这柳娘子，不对劲。她太主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十六说，“但她说的那条道，可能是真的。”
马天凌问：“那咱们去吗？”
“不急。”江十六说，“先看看。这柳娘子背后肯定还有人，或者是别的势力。咱们现在一头扎进去，容易成了别人的棋子。”耄耋哼了一声：“还算有点脑子。”
回到军营驻地，天已经黑透了。营地里点起了火把，人影晃动。他们刚走进自己那片营区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帐篷外的火堆旁。
是刘总旗。
他面前摊开一本册子，手里拿着个小布袋，正从布袋里数出铜钱，一份一份用油纸包好，每包好一份，就在册子上勾一下。火光映着他那张精瘦的脸，眉头皱得紧紧的。马天凌认出了册子上的名字，是白天那几个兵痞的。
刘总旗正从自己那个小布袋里掏钱。那布袋瘪下去的速度，明显比他包出去的速度快。
“他……”马天凌愣住了。
江十六拍了拍他肩膀，没说什么。刘总旗包完最后一份，把空布袋塞回怀里，揉了揉脸，一抬头，正好看见江十六他们四个站在不远处。他脸色一下子沉下来，噌地站起来。“蒋重八！李二狗！马大虎！”刘总旗指着他们，劈头就骂，“他娘的！老子还以为你们几个是老实人！结果也学那帮玩意儿，一有空就往镇上赌坊钻？是不是也输得精光了？啊？”
他骂得唾沫星子横飞。
江十六等他骂得差不多喘气了，才开口：“总旗，我们没赌钱。是去镇上熟悉地形，顺便看了看。”
刘总旗愣了一下，火气没消：“看？看什么看？那地方是你们该去的？”“是不该去。”江十六顺着他说，“所以我们没进去，就在外头转了转。正好碰上白天那几位兄弟……在赌坊门口闹事，我们劝了几句，就回来了。”
刘总旗盯着江十六看了几秒，像是判断他话的真假。然后他骂骂咧咧地坐回火堆旁：“算你们还有点正形！过来坐下！”
江十六几人走过去，围着火堆坐下。
刘总旗把手里包好的几份钱往怀里一揣，闷声说：“一帮不争气的东西！”
马天凌忍不住问：“总旗，你为啥要这样？”
“为啥？”刘总旗瞪了他一眼，“不这样咋办？眼睁睁看着他们家里老娘饿死，娃儿卖给人牙子？他们是烂泥扶不上墙，可家里人不该死。老子这点饷银，够干屁！能贴补一点是一点。”
他说得粗声粗气，可话里的意思，让马天凌半天没吭声。刘总旗又看了看江十六他们：“你们几个，跟那帮人不一样。我看得出来。不是奔着混日子来的。既然来了，想吃军粮，就得有点当兵的样。以后少往镇上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跑！”
“是。”江十六应了一声。刘总旗脸色缓和了点，从火堆旁扒拉出几个用树叶包着的烤红薯：“还没吃吧？喏，炊事班那帮孙子克扣粮食，就剩这几个了，凑合吃。”
他把红薯分给江十六他们。
红薯烤得有点焦，但热乎乎的。
四个人接过红薯，围着火堆，剥开焦黑的皮，露出里面金黄的瓤。
刘总旗自己也拿了一个，咬了一大口，含糊地说：“赶紧吃，吃完了早点睡。过两天操练更狠，有你们受的。”
火光噼啪响着，映着几张年轻的脸。
远处传来巡夜兵卒单调的梆子声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