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十六那句“回营喝稀粥”刚说完,正打算转身,赌坊那布帘子又动了。这次不是缝隙,是整个被掀开。
一个穿着暗红色绸衫的女人走了出来,看着三十来岁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没到眼睛里。她手里捏着个黄铜水烟壶,倚在门框上,朝江十六这边看过来。
“几位军爷,聊完了?”女人开口,声音有点沙,但挺清楚,“外头风大,要不,进院里坐坐,喝口热茶?”
江十六脚步停下,回头看她。
常生立刻往江十六身边靠了半步,眼神里带着警惕。马天凌眨巴着眼,看看那女人,又看看江十六。耄耋在江十六肩膀上,耳朵动了动,没吱声,但江十六感觉到它爪子轻轻抓了一下自己衣服。
“老板娘客气。”江十六脸上那憨厚的方脸挤出点笑,“我们就是路过,这就回营了,不打扰。”
“不打扰。”女人笑了笑,吸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,“我姓柳,这间小铺子我守着。刚才的事儿,多谢这位军爷解围。那几个兵痞,隔三差五就来闹,烦得很。”她话是道谢,可眼睛一直打量着江十六,那眼神不像看个普通兵卒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江十六说,“柳娘子要是没别的事……”
“有事。”柳娘子打断他,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,“我看几位,跟刚才那几个烂泥,不太一样。进来坐坐吧,就喝口茶,说两句话。说不定……对你们有点用。”
江十六没立刻答应。
耄耋的传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声音带着点猫特有的慵懒和警惕:“喵。这女人身上有股味儿,不是脂粉味。像是……沾过山里泥巴和香火混在一块儿的味儿,怪得很。小心点。”
江十六心里转了几个念头。这柳娘子明显看出他们不是普通兵痞,主动邀约,要么是陷阱,要么是真有话要说。在这镇子上,赌坊老板娘的消息往往最灵通。
“那就叨扰柳娘子一盏茶功夫。”江十六点了头。
柳娘子侧身让开:“里边请。”
赌坊里烟气缭绕,吆喝声吵得很。柳娘子没停留,带着他们穿过大堂,掀开一道厚布帘,进了后面一个小院。
院子很安静,和前面像是两个世界。当中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石桌石凳。
柳娘子招呼他们坐下,自己进屋端了个茶盘出来,摆上几个粗瓷碗,倒了热茶。
“茶一般,将就喝。”柳娘子自己也坐下,看着江十六,“军爷怎么称呼?”
“蒋重八。”江十六报了假名。
“蒋兄弟。”柳娘子点点头,也不深究,“你们是马大人先锋营新来的吧?”
“是。”江十六喝了口茶,茶确实一般,有点涩。
“马大人治军严,底下人日子不好过。”柳娘子像是随口聊天,“尤其是你们这些新来的,冲在最前头,死了伤了,抚恤银子能不能到家里,都得看运气。”
常生接过话:“柳娘子对军营里的事,倒是清楚。”
柳娘子笑了:“开店的,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,听得多罢了。不光清楚,我还知道点……不太寻常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了一点声音:“洛朝这些官军,近来可不止是剿匪。我这儿偶尔有些过路的行商,喝多了会漏几句。他们说,看见军营里半夜有生面孔进出,打扮不像军中的人,也不像本地人,神神秘秘的。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。”江十六放下茶碗:“剿匪不就是大事?”
“剿匪是明面上的。”柳娘子看着他,“暗地里呢?火云岭那帮人,说是匪,里头也有不少活不下去的百姓。可官军这架势,摆明了是不惜代价,要拿人命去填,好给上头那些达官显贵的子弟堆军功。你们这些冲在前头的,不就是现成的浮萍?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
马天凌听得眉头皱起来:“怎么能这样?”“世道就这样。”柳娘子叹了口气,“不过,浮萍也不是非得随波逐流。如果几位……不是真心想给朝廷卖命,想寻条别的活路,我这儿,倒是有个消息。”
江十六看着她:“什么消息?”柳娘子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更低了:“我知道一条道,从镇子西头老槐树那儿进山,能绕过军营设的所有明哨暗卡,直接通到火云岭里头。那地方,朝廷管不着。”
常生立刻问:“柳娘子告诉我们这个,图什么?”柳娘子靠回椅背,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笑淡了,露出些疲惫:“我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店,乱世里求个安生,无非是想多结个善缘,多留条后路。你们要是真能成事,将来记得我这盏茶的情分就行。要是觉得我在下套,现在起身就走,我也当没见过几位。”
她说得坦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