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寓之内。
明心法师费力从床上爬起,重新盘腿坐了回去。
此时的他面色灰败如纸,只低垂着头,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“阿弥陀佛”。
就好像,只要经文诵念得够快,方才的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。
官容慈跌坐在地上,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那颗低垂的光头。
她等了很久。
结果等到的只有一遍又一遍的诵佛声。
没有一句解释,没有一句安抚。
官容慈忽然笑了。
她的笑声里带着一股凄凉。
官容慈站了起来。
她一边站起,一边自言自语道: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啊……呵呵呵呵……你倒是放得干脆……”
明心法师的诵经声顿时一停,没有回话。
过了片刻之后,那诵经声又重新响起来。
官容慈望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,心头涌起一阵巨大的失望。
她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,但张嘴之后,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。
官容慈转过身,推门而出,再也没有回头,径直朝寺外走去。
……
周云娥等人远远看见冯柏年怒气冲冲地走出竹林,连忙快步跟上。
几人低着头朝前走,彼此之间目光闪烁,显然也在偷偷交换眼色。
他们虽然没有走进那间禅房,但冯柏年踹门而入的动静不小,更何况在隔壁的时候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该看的,不该看的,都已经看到了。
该听的、不该听的,也都听到了。
众人神色尴尬,只觉得前方的冯柏年背影佝偻,颇有些可怜。
待一行人匆匆追上冯柏年后,周云娥看准时机上前两步,面色骤然一寒,严厉吩咐道:“今日之事,你们谁也没看见,谁也没听见。”
“若让我知道,有谁管不住自己那张嘴,在外头乱传一个字。”她的目光在一张张脸色逐一扫过,语气陡然一寒道:“休怪我不讲情面,撕烂他的嘴!”
跟来的两三仆从浑身一颤,纷纷低头应道:“三夫人放心,小的们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周云娥逐一审视,确认无人敢有异色之后,这才转身快步走到冯柏年身边。
她低声劝道:“阿翁,此地不宜久留。今日祈福之事就交给大师们办吧,咱们先回府吧,有什么事,回府再议。”
冯柏年铁青着脸,没有答话,只重重哼了一声,大步朝寺外走去。
周云娥会意,紧跟其后。
随行众人不敢怠慢,连忙简单收拾了下。
周云娥找到净慧法师,三言两语说明情况,原本安排的礼佛、斋饭等事宜一概取消,只交由寺中代行仪式。
而后一行人簇拥着冯柏年,匆匆出了相国寺。
整个过程干脆利落,不见半分拖沓,保全了冯家颜面。
见此,冯柏年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。
寺庙山门外,两顶小轿已经备好。
周云娥扶着冯柏年上了前头那顶小轿,她瞥见冯柏年那张依旧难看的脸色,斟酌了片刻,轻声开口说道:“阿翁,妾身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冯柏年沉着脸,只吐了一个字道:“说。”
周云娥劝慰道:“大夫人今日犯下这等错事,实属不该。可她毕竟在冯家掌家二十年,服侍阿翁这么多年,就算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。
如今老爷知道了这事,她日后在府里必是抬不起头来做人,也算是得了教训。
阿翁回去的话,不如留她一命,让她在佛堂里了此残生,也算是全了冯家的体面。
若是一气之下要了她的性命,传出去,反倒让外人看了冯家的笑话。”
她这话说得委婉,语气也极尽诚恳,听上去仿佛是在真心替官容慈求情。
然而这些话语落在冯柏年耳中,只觉得句句如针,字字打脸。
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于是他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。
他转过头来,瞪了周云娥一眼,冷冷道:“你这是在替她说情?”
周云娥心头一凛,连忙低下头去说道:“妾身不敢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冯柏年打断她,声音里压不住的怒意几乎都要喷涌出来,“她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,你还叫我饶她一命?
你是不是觉得,我被戴了绿帽子还不够,养了别人儿子二十几年,这外人杀了我的亲子,我还要把她供起来,相敬如宾?!”
周云娥听出他语气中的怒意已经到了极致,不敢再多言,告罪道:“阿翁息怒,是妾身失言了。”
“回去!”
冯柏年没好气地一把掀下轿帘,将周云娥挡在了轿外。
周云娥面无表情地坐回了轿子里。
等起轿之后,她浑身一松,向后靠着轿壁,脸上露出几分压抑已久的畅快。
她随手掀开侧帘。
窗外的莽莽竹海,在秋阳下披上了一层金白色的薄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