丘福那边头疼欲裂，孟贤这边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。
他嘴里哼着没头没尾的小曲，调子早跑到天边去了，自己倒美得很。
路边一条黄狗被吵得睡不着，冲他狂吠，孟贤也浑不在意，挥挥手，骑着马慢悠悠往回走。
马背上的褡裢里，左边是燕王赏的功法木匣，右边是裹得鼓鼓囊囊的大药包裹。
孟贤手闲不住，左摸一把，右蹭一下——这是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，半点不能含糊。
马刚拐进巷子，就看见苏氏站在院门口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娘？”
他翻身下马，浑身挂得满满当当，活像棵移动的老树。
苏氏迎上来要接，被他轻巧躲开：“娘，您还不信您儿子的力气？”
苏氏手僵在半空，定定看着眼前的儿子——肩膀宽了，个头窜了，下巴上冒出一层青乎乎的胡茬。愣了两息，她慢慢笑了：“俺贤哥，是真长大了。”
昨晚孟善回来，卸甲时忽然按住她的手：“贤儿也不小了，该给他说门亲事了。”当时她还愣了愣，这会儿看着孟贤这壮实模样，忽然觉得，这事儿是该张罗起来了。
“进屋等着吧，你爹也该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门外就传来“噔噔噔”的脚步声，又沉又急，紧接着一阵爽朗大笑，笑得院墙上麻雀扑棱棱全飞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痛快！”
孟善大步流星往里冲，手里拎着好几个布包，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大褡裢，比孟贤刚才还夸张。
苏氏“噗嗤”笑了：“哟，这是从哪儿打劫回来的？”
孟善冲她挤挤眼，脚步没停。爷俩一前一后进了屋，东西往桌上一放，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孟善往主位上一坐，抓起茶盏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半盏，抹了把嘴。孟贤往前探探身子：“爹，咋样？丘福没为难您吧？”
苏氏翻个白眼，拍了下孟贤后脑勺：“傻孩子，瞅瞅你爹那嘴，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，像是吃亏的样子？”
孟善哈哈大笑：“知我者，夫人也！”
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：“我把那两个毛贼往老邱跟前一扔，你猜怎么着？那老小子当场脸就绿了。
还嘴硬说我栽赃，我也不吵，就坐着喝茶。后来他把栾大抓来一审——嘿，那小子就是个软骨头，没动一根手指头，诈呼一下，全撂了。”
孟善沉下脸，学着丘福当时的模样，粗着嗓子哼了一声，逗得苏氏“咯咯”笑。
“老邱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，转身进屋拎出这么些大药，撂下一句——会给我个交代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，眼睛眯成缝：“丘松那小兔崽子，这回要遭大罪喽！”
丘松被两个亲兵夹着往回走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
他扭头看左边，那小子目不斜视。瞅右边，那家伙干脆装没看见。
“二位兄弟，我爹找我啥事？”
左边蹦出仨字：“不知道。”右边连声都不出。
丘松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他又想起栾大——那小子今儿一早就不见人影了。
丘松心里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邱府的大门越来越近，黑漆漆的门洞像张着嘴，等着把他吞进去。
一脚踏进门槛，丘松浑身的汗毛就竖起来了。
院子里静得瘆人，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有。只有两队亲兵，一左一右站在院中，每人手里攥着根军棍，小臂粗，油亮亮的。
丘福坐在院子正中的椅子上，甲胄整齐，护心镜晃得刺眼。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，像尊石像。
丘松目光往旁边一扫——
腿就软了。
院子里跪着三个人。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，他不认识。但旁边那个他熟得没边——栾大。
丘松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跟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似的。
完了。这回是真的完了。
“来。”
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不紧不慢，还带着点温和。
“松儿，来为父前面来。”
丘松抬起头，看见丘福脸上挂着一丝笑，笑得和蔼，笑得慈祥。
丘松的腿抖得更厉害了。他长这么大，从没见过他爹这种笑。
他踉跄着走过去，“扑通”一声跪下：“爹……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丘福没应声。他慢慢站起来，走到丘松跟前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抬起手，轻轻放在他头顶。
那只手粗糙得很，满是老茧，此刻放在丘松头顶，轻轻抚着。
“老夫出身贫寒。”丘福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厮杀半生，侥幸有了如今成就，在军中也有了点名声。”
他顿了顿，手还在抚着丘松的头顶。
“可老夫没想到——”声音忽然顿住，眼里那点温和慢慢褪下去，“家里竟然出了你这样的逆子。”
语气还是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。
“轻敌浪战，损兵折将，沦为笑柄。这些，为父不怪你。谁没有轻狂之时？下次胜了便是。”
丘松低着头，冷汗一颗一颗往下砸。
“但你不该——因孟家小子得立大功，而心生嫉妒。更不该指使贼人，偷取军功王令。”
丘福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，眼中失望之色愈发浓重。
“这可是杀头的罪过。”
丘松身子一软，脑袋伏得更深。
丘福转身，走回椅子前慢慢坐下，椅子“嘎吱”一声，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“给军中袍泽捅刀子，这是大忌，遭万人唾弃，燕王更是饶不了你。如今为了保你，为父算是把脸面都丢尽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又猛地睁开，一声暴喝炸开：
“来人！”
“在！”
两队亲兵齐刷刷上前一步，军棍往地上一杵，杵得青砖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老爷！”
一声哭喊从院门口传来。一个穿着锦绣衣裳的妇人跌跌撞撞冲进来，扑到丘松身上，一把抱住他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松儿只是一时糊涂！老爷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！”
丘福皱起眉头，起身向前一步：“饶了他？我怎么给孟家交代？给众多袍泽交代？我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？以后柏儿还怎么在军中发展？”
那妇人哭得更厉害了：“让松儿去祠堂跪着吧！别用家法！松儿身子弱，受不住啊！”
丘福低头看着她，嘴角扯了扯：“放心，我不会用家法。”
那妇人愣住了，抬起头，眼里忽然有了点光。
丘福没看她，转身走回椅子前，缓缓坐下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丘松，声音忽然平静下来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他是军人。自然不会用家法。”
他抬起手，轻轻摆了摆。
众亲兵躬身待命。
“要用军法。”
那妇人脸上的光瞬间灭了。
“爹，我不服！”丘松一股血气上涌，抬起头大喊，“他孟贤不过是区区婢生庶子，凭什么爬到我头上？”
“凭什么？”丘福看着一脸不服的大儿子，有些恨铁不成钢，“凭的是军伍之中只讲强者上、弱者下，只讲武力，不讲嫡庶！
嫡庶？那是文人酸子论资排辈用的。战场厮杀，一刀下去，便是强生弱死！管他娘的嫡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