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四年正月,洛阳。
风像一把钝刀,不再割人,是慢慢地磨。
天未亮透,灰蒙蒙的晨光破窗而入,照在陆昭脸上。
他睁眼,先触到怀里温软躯体,再是剧痛头痛。
不是宿醉,是连日的疲惫。
从开封府出发,转战三百里,大小十余战,终于抵达洛阳城外。
"阿昭……
"
苏明媺动了,锦被滑落,露出雪白肩头。
她瘦了,比一年前更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。
但眼睛还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。
"明媺,
"
陆昭一把捂她嘴,目光扫屋。
牛皮帐、破桌、两把椅,墙角堆着地图和军报。
"自成来了。
"
帐外,脚步声如雷。
"大哥!
"
李自成掀开帐帘,寒风灌入。
他披着那件半旧的羊皮袄,手里攥着一卷公文,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"洛阳……洛阳到了!
"
陆昭起身,抓裤往身上套。
"到了?
"
"到了!
"
李自成声音发颤,像风中的蛛丝。
"城墙……城墙高三丈,厚一丈五,青砖砌就,坚如磐石。守军……守军三万,火炮五十门……
"
他顿了顿,环眼里闪过一丝疲惫。
"大哥,这城……咋打?
"
陆昭走到帐门口,望着东方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远处,洛阳城墙隐约可见,像一条沉睡的龙。
城墙下,是饥民。
成千上万的饥民,面黄肌瘦,像一群移动的骷髅。
他们或坐或卧,或躺或趴,像一片被收割后的麦田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绝望的气息,像一口被烧红的铁锅,扣在大地上。
"围,
"
陆昭说。
"不攻。
"
"不攻?
"
李自成瞪大眼。
"对。不攻。
"
陆昭转身,看着他。
"洛阳城高池深,强攻伤亡太大。咱们围它三个月,等城内粮尽,自然崩溃。
"
他顿了顿,从怀中摸出一卷黄纸。
"同时,派人潜入城内,散布消息——
"
他展开黄纸,四个大字:
闯王来了分粮食
……
围城,开始了。
十万大军,将洛阳围得水泄不通。
不是铁桶阵,是散兵线。
百人一队,分散在城墙四周,像一群散落的蚂蚁。
白天,操练,喊声如雷。
夜间,篝火,歌声如潮。
唱的是陆昭写的歌谣:
"迎闯王,不纳粮,开了城门迎闯王,闯王来了分田地!
"
歌声飘进城内,像一把把钝刀,慢慢地磨。
磨守军的意志。
磨百姓的心。
磨官僚的胆。
"陆总管,
"
顾君恩找到陆昭,是在第十日的深夜。
"城内来信了。
"
"哦?
"
"守将王绍禹,愿降。
"
"愿降?
"
陆昭挑眉。
"条件?
"
"开城后,保全家性命,赐百亩田,不为官。
"
"准。
"
陆昭点头。
"但有个条件——
"
"啥?
"
"他开城时,要喊'闯王来了分粮食'。让城内百姓听见,让守军听见,让福王听见。
"
顾君恩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"陆总管,您这……这是攻心啊。
"
"对。攻心。
"
陆昭望着城墙,目光像两口深井。
"洛阳城,坚如磐石。但人心,比石头脆。咱们要的不是城,是人心。人心破了,城,自然破。
"
心理战,比想象中有效。
第一个月,城内粮价飞涨。
从一两银子一石,涨到十两一石。
第二个月,饥民开始逃荒。
从城墙下水道爬出,投奔义军。
义军收容他们,给粥,给粮,给衣裳。
"闯王真的分粮食!
"
逃荒的饥民,回到城内,传播消息。
像一把火,在城内蔓延。
第三个月,守军开始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