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
"自成,
"苏明媺抱着孩子,微笑,
"你也受苦了。
"
"我?
"李自成挠头,
"我苦啥?跟着大哥,吃香的喝辣的,还封了闯将!
"
"闯将,
"赵三在一旁嘿嘿傻笑,
"李爷如今是闯将了!咱们这些老弟兄,也跟着沾光!
"
"沾光?
"王通喜腰杆笔直,手里攥着酒杯,
"是陆爷带着咱们,从银州驿爬到这儿。没有陆爷,咱们还在给马刷粪呢!
"
"对!
"众人齐声应和。
陆昭坐在主位,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银州驿的黄土坡,甘州卫的戈壁滩,毛乌素沙漠的风沙,无定河畔的泥泞……
这一路,他们失去了很多。
失去了驿站,失去了官位,失去了朝廷的庇护。
但他们得到了更多。
得到了兄弟,得到了信任,得到了在这乱世里,活下去的底气。
"诸位,
"他端起酒碗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
"今日之喜,不是陆昭一人之功。是明媺,是承志,是自成,是赵三、王通喜,是每一个从银州驿爬出来的弟兄,用血和汗换来的。
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"但咱们要记住,这只是开始。高迎祥的'闯',是流寇之闯。咱们的'闯',要闯出一个天下。一个均田免赋的天下,一个让老百姓能吃饱饭、穿暖衣、有尊严地活着的天下。
"
他抬起手,指向帐外。
"去吧。让天下人看看,银州驿的汉子,不是孬种!
"
众人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。
李自成第一个站起来,端起酒碗:
"敬大哥!敬嫂子!敬承志!敬咱们的天下!
"
"敬天下!
"
酒碗相碰,劣酒溅出,像一滴滴滚烫的泪。
夜深了。
陆昭与苏明媺躺在帐篷里的土炕上,承志睡在他们中间,小手抓着苏明媺的衣襟,像抓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"阿昭,
"苏明媺轻声说,
"顾先生……今天来看过我。
"
"顾君恩?
"陆昭眉头微皱。
"嗯。他说,'夫人好福气,跟了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。但夫人要记住,这乱世里,情是柄双刃剑。用好了,他是刀;用不好,他是劫。'
"
陆昭沉默片刻。
"明媺,
"他转身,看着她,
"你怕么?
"
"怕什么?
"
"怕我是劫。
"
苏明媺笑了。
那笑容像一朵带露的桃花,在昏暗的帐篷里绽放。
"不怕,
"她握紧他的手,
"因为我也是你的刀。你护我,我护你。你劫天下,我劫你。
"
陆昭心中一震。
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从银州驿一路跟到安塞的女人。
她瘦了,老了,眼角有了细纹。
但那双眼睛,还像初见时一样,亮得像两颗星,纯得像一汪水。
"明媺,
"他轻声说,
"等这天下定了,咱们回银州驿。在那黄土坡上,盖间小屋。养几匹马,种几亩地。看日出,看日落。
"
"好。
"
"等承志长大,教他识字,教他读书,教他……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。
"
"好。
"
"等咱们老了,抱着孙子,坐在门槛上,给他讲咱们的故事。讲银州驿的马厩,讲甘州卫的戈壁,讲这毛乌素沙漠的风沙……
"
"好。
"
苏明媺将脸埋在他胸前,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衫。
但她在笑。
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,柔弱,却不折。
窗外,春风拂过安塞的山谷,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远处,李自成抱着刀,坐在帐篷门口,望着满天星斗。
星光很冷,像无数双眼睛,在天上看着他们。
"大哥,
"他喃喃自语,像在说给自己听,
"嫂子来了,咱们……才算真正的家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