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四月,安塞大营。
黄土高原的春,来得迟,去得快。
昨日还是料峭寒风,今朝便是艳阳高照,晒得地皮发烫,像一口被烧红的铁锅。
高迎祥的中军大帐,设在山谷最深处。
帐高两丈,径五丈,牛皮面,木支架,外涂桐油,防水防火。
帐顶插着一面大旗,黑底红字,绣着一个斗大的
"闯
"字,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兽。
帐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高迎祥坐在主位,一张虎皮铺的交椅上,腰粗十围,面黑如铁,环眼扫过众人,不怒自威。
他左手边,坐着顾君恩,山羊胡,三角眼,手里攥着一卷地图,像攥着一把刀。
右手边,是
"翻山鹞
"李过,四十出头,满脸横肉,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再往下,是各路头领。
有老有少,有胖有瘦,有穿铁甲的,有披皮袄的,有戴毡帽的,有光头赤膊的。
他们或坐或蹲,或站或倚,像一群等待分食的狼。
议题只有一个:下一步,打哪儿?
"攻延安!
"
李过第一个拍桌子,巴掌拍在木案上,震得茶碗跳起。
"延安府城高池深,粮多兵广,拿下它,咱们半年不愁吃喝!
"
"放屁!
"
一个瘦高个头领冷笑。
"延安有孙传庭的三万大军,咱们去,是送死!要我说,下西安!西安是省城,藩王多,银子多,女人多——
"
"女人多?
"
另一个矮胖头领嘿嘿淫笑。
"张麻子,你他妈就知道女人!西安城墙高三丈,厚一丈五,咱们这点人马,够填城壕的?
"
"那转战河南!
"
又有人喊。
"河南大旱,饥民遍地,咱们一去,呼啦啦就是十万大军!
"
"河南?
"
顾君恩捋着山羊胡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"河南是中原腹地,四战之地。咱们去了,前有官军,后有鞑子,左有流寇,右有土绅。四面受敌,死路一条。
"
"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!
"
李过恼了,一掌拍碎茶碗,瓷片飞溅,像一群炸开的蝶。
"顾先生,你说,咋办?
"
顾君恩沉默。
他转头,看向高迎祥。
高迎祥也沉默。
他环视众人,环眼里闪过一丝疲惫。
这三年,他从贩马商人变成
"闯王
",从几十人拉到万余人,流窜陕北、山西、河南,打了上百仗,胜多败少。
但他知道,这胜,是流寇之胜,是蝗虫之胜——所过之处,寸草不生。
他们抢了官府,抢了地主,抢了百姓。
抢完一地,换一地。
百姓从欢迎到恐惧,从恐惧到仇恨。
上个月,他们在山西一个村子里,被村民用锄头、镰刀伏击,死了三十多人。
那些村民,不是官军,不是乡勇,是普普通通的农民。
他们为什么反?
"诸位,
"
一个声音从末席传来。
不高,不重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,溅起一圈圈涟漪。
众人转头。
陆昭站在末席,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,腰间系着银带,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乌纱帽——那是高迎祥赏的,八品
"马政总管
"的服色。
他手里攥着一卷黄纸,目光平静,像两口深井。
"陆总管,
"
高迎祥眉头微皱。
"你有话说?
"
"有。
"
陆昭上前一步,从末席走到帐中,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,却每一步都清晰可闻。
"诸位,咱们打了三年,流窜三年,可曾问过自己——
"
他顿住,环视众人。
"咱们为啥造反?
"
大帐安静了。
像坟墓里的安静。
"为吃饱饭,
"
有人嘟囔,声音像蚊子哼哼。
"对,为吃饱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