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年,八月。
陆昭独自上路,向西而行。
他没有骑马,黑风留给了苏明媺和孩子。他只有一双腿,一个包袱,一把刀。
包袱里装着干粮、水壶、火石、一卷《马经》手抄本,还有一块磨平的水晶——那是他从米脂县城的货郎手里换来的,原本是个簪子头,被他磨成了凹透镜。
刀是短刀,三尺长,刃口锋利,刀柄缠着麻绳,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黑。
这是陆昭的习惯——无论走到哪里,刀不离身。
……
第一日,他沿着官道走。
官道是黄土路,被车马碾得坑坑洼洼,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路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逃荒的流民,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,像一群移动的骷髅。
陆昭没有与他们同行。
他知道,流民虽可怜,但也危险——饿极了的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他选择独行,昼行夜伏,避开人群。
……
第二日,他偏离官道,进入山区。
陕北的山区,沟壑纵横,黄土裸露,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。
他一边走,一边观察——折断的树枝、遗留的粪便、篝火的余烬。
这些都是李自成的痕迹。
李自成不会野外生存,他只会赶路。
赶路的人,不会掩盖行踪。
折断的树枝,是他在灌木丛中穿行时碰断的。
遗留的粪便,是他来不及掩埋的。
篝火的余烬,是他夜间取暖时留下的。
陆昭根据这些痕迹,判断李自成的方向和速度。
"向西,日行五十里,夜间休息。
"
他在心中盘算,
"按这个速度,五日后可达甘州。
"
……
第三日,他发现了更多的痕迹。
一处山溪旁,有脚印。
脚印很深,说明负重——李自成带着刀,带着干粮,带着一身血债。
溪边有篝火的余烬,灰烬尚温,说明他昨夜在此休息。
陆昭蹲下身,用手指捻了捻灰烬,又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"松木。附近有松林。
"
他站起身,望向远方。
远方是一片松林,墨绿色的树冠,在黄土高原上格外醒目。
"他在那里。
"
……
第四日,陆昭进入松林。
松林很密,阳光被树冠遮住,地上铺满了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放慢脚步,仔细观察。
松针上有血迹,已经干涸,呈暗褐色。
"受伤了?
"
陆昭皱眉。
他加快脚步,循着血迹,向前追踪。
血迹越来越密,越来越新鲜。
他的心,也越来越紧。
"自成,你可不能有事。
"
……
第五日,黄昏。
陆昭找到了那个山洞。
山洞在半山腰,洞口被藤蔓遮住,若不仔细看,很难发现。
洞外有篝火的余烬,还有一堆骨头——野兔的骨头,啃得干干净净。
"自成?
"
陆昭喊了一声。
洞里没有回应。
他握紧刀,慢慢走进洞。
洞里很暗,很潮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野兽的腥臊味。
他适应了一下光线,看见洞深处,有一个人影。
那人蜷缩在角落里,浑身是血,头发散乱,像一头受伤的狼。
"自成?
"
陆昭又喊了一声。
那人影动了动,抬起头。
是李自成。
他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像一具行走的骷髅。
但看见陆昭,他的眼睛,忽然亮了。
"大哥?
"
他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。
"是我。
"
陆昭走过去,蹲下身,检查他的伤势。
左臂有一道刀伤,不深,但感染了,红肿化脓。
右腿有箭伤,箭头已拔,但伤口未愈,血肉模糊。
"怎么伤的?
"
"遇了官兵,
"李自成苦笑,
"五个,我杀了三个,跑了两个。
"
"箭头呢?
"
"自己拔的。
"
陆昭心中一紧。
自己拔箭头,需要多大的勇气?
他取出包袱里的草药,嚼碎,敷在伤口上。
"忍着。
"
"嗯。
"
李自成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