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陆昭准备接生之时,驿站门口,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刘安。
王充赟的旧仆。
他站在驿站门口,手里提着一篮鸡蛋,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
他的脸被风吹得干裂,嘴唇渗着血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"请问……陆爷在吗?
"
他的声音发颤,像风中的蛛丝。
李自成横刀一拦。
"刘安?你来做什么?
"
"我……我家老爷……让我来贺喜……
"
"贺喜?
"李自成冷笑,
"贺什么喜?
"
"夫人……夫人不是有孕了吗?我家老爷听说……听说要临产了,特让我送来一篮鸡蛋……
"
李自成盯着他。
目光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石子,能看穿皮肉,直抵骨头。
"刘安,你回去告诉王充赟,我大哥的事,不用他操心。
"
"李爷……
"刘安忽然跪下,膝盖砸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响,
"让我见见陆爷吧……我家老爷……让我带句话……
"
李自成皱眉。
他正想拒绝,屋里传来陆昭的声音。
"自成,让他进来。
"
李自成退开一步,刀仍横在胸前。
"进来。快说快走。
"
刘安连滚带爬地进了屋。
屋里,苏明媺正躺在炕上,阵痛一阵接一阵。
陆昭跪在炕边,手里攥着一块湿布,正在擦她额头的冷汗。
"陆爷……
"刘安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"说。
"陆昭头也不抬。
"我家老爷……让我带句话……
"
刘安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蛛丝。
"那孩子……不管是谁的……都是明媺的骨肉……我王充赟一辈子没做过男人……但不想再做恶人……求陆爷……善待他们母子……
"
陆昭的手,微微发抖。
他转过头,看着刘安。
"就这些?
"
"还有……
"
刘安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契,双手奉上。
"这是老爷在米脂的祖宅……值百两银子……他说……送给夫人做嫁妆……也算……也算他赎罪……
"
陆昭接过地契。
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,像被摩挲过无数遍。
上面盖着米脂县衙的大印,朱红刺眼。
他看着地契,半晌无言。
他忽然意识到,王充赟这个被他戴了绿帽、被他设计罢官、被他夺走女人的男人,在最后时刻,竟比他想象的要体面。
"告诉你家老爷,
"他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传来,
"陆承志……会知道这世上,有过一个王充赟。
"
刘安叩首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。
"陆爷……我家老爷……他还说……
"
"说什么?
"
"他说……他说对不起……
"
陆昭愣住。
对不起。
三个字,轻如鸿毛,重如泰山。
从王充赟嘴里说出来,像一把钝刀,慢慢地割。
"去吧。
"
陆昭挥手。
刘安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当夜,苏明媺临产。
没有稳婆。
陕北的稳婆,都住在十里八乡,深更半夜,无处可寻。
陆昭只能亲自上阵。
他前世是兽医,接生过无数马驹牛犊。
人的构造,与马不同,但原理相通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恐惧压进心底。
"明媺,吸气,用力。
"
苏明媺咬着唇,指甲掐进炕席,指节发白。
她的脸扭曲着,汗水混着泪水,像一条条小溪,从额头流到脖颈。
"阿昭……我……我不行……
"
"行。
"
陆昭的声音很稳,像一块石头。
"你行。
"
他握住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