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礼到银州驿那日,陆昭正在马厩里给黑风刷毛。
刘安拎着包袱,站在马厩门口,脸色尴尬。
"陆……陆爷,我家老爷……让我送些贺礼来。
"
陆昭接过包袱,打开。
一匹绸缎,光华流转,像一汪水。
一匣银锭,足色官银,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还有一封信。
陆昭展开信,借着日光,看清了字迹。
"闻君喜得麟儿,充赟无以为贺,唯有些许薄礼,望笑纳。明媺跟了陆爷,是她的福气。充赟老朽,无福消受,唯愿陆爷善待于她。
"
陆昭的手,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信,半晌无言。
苏明媺站在他身后,脸色苍白如纸。
"他……他知道?
"
"他知道。
"
陆昭将信放下,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蛛丝。
"但他选择不知道。
"
他转身,看着苏明媺。
"这是他最后的体面,也是他能给你的,最后的尊严。
"
苏明媺的眼眶微红,泪水在眼眶里转,像两颗将坠未坠的珠子。
"老爷……
"
她喃喃自语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"他……他为何……
"
"因为他终于明白了。
"
陆昭握住她的手。
"他争不过我。不是因为我年轻,不是因为我体面,是因为……因为我有他没有的东西。
"
"什么?
"
"心。
"
陆昭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,钉进空气里。
"他对马,对人,对事,从不用心。只有恨,只有怕,只有贪。他活了四十年,不如我活二十年。
"
他将苏明媺拉进怀里。
"明媺,这孩子是你的,是我的,不是任何人的绿帽子。他是陆承志,继承咱们的志向。
"
苏明媺将脸埋在他胸前,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衫。
"承志……陆承志……
"
她喃喃自语。
"好名字……
"
……
然而,贺礼刚到,麻烦便至。
消息传到榆林镇,新任巡按御史刘大人,拍案而起。
"陆昭霸占同僚遗孀,秽乱驿站!此风不可长!
"
刘大人名刘宇亮,四十出头,瘦长脸,三角眼,是周延儒的门生。
张献忠被斩后,周延儒在榆林镇的势力大损。
刘宇亮此来,名为巡查,实为报复。
他密奏朝廷:
"榆林镇银州驿驿丞陆昭,霸占同僚王充赟遗孀苏氏,秽乱驿站,致使苏氏有孕。此等行为,有伤风化,有损官体。请朝廷明察,革职查办。
"
奏疏到京,兵部侍郎孙传庭拍案叫绝。
"此人才也!杀之可惜!
"
孙传庭与周延儒不睦,早就想培植自己的势力。
陆昭是他一手提拔的,岂能容周延儒的人动?
他当即上奏:
"陆昭虽有过失,但其马政革新、急递系统,功在社稷。且苏氏本为自由之身,王充赟已将其卖身契焚毁,陆昭与苏氏两情相悦,并无霸占之说。请朝廷以功抵过,准其成婚。
"
两封奏疏,同时摆在崇祯皇帝的案头。
崇祯朱由检,看着奏疏,眉头紧锁。
他刚登基不久,急于整肃吏治,树立威信。
周延儒是他倚重的大臣,孙传庭是他赏识的将领。
两边都不能得罪。
"以功抵过……
"
他喃喃自语。
"准其成婚……
"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像刀锋,冷,硬。
"传旨。
"
他提笔,蘸墨,在纸上疾书。
"陆昭马政有功,急递系统利国利民,升正八品驿丞,领榆林镇驿传道。准娶苏氏为妻。刘宇亮调离榆林镇,改任湖广巡按御史。
"
他将笔一扔,转向身边的太监。
"去,传旨。
"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