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
刘安压低声音。
"苏夫人……有孕了。
"
王充赟的手,猛地收紧。
酒杯在他掌心被捏得变形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"有……有孕?
"
"是。两个月。银州驿的人都说,是陆昭的种。
"
王充赟沉默了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远方。
远方是黄土高原,起伏如浪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风从银州驿的方向吹来,带着马粪和草料的气息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从嘴角扯开,慢慢冷下去,像一把生锈的刀。
"两个月……
"
他喃喃自语。
"我半年前就没碰过她……
"
他转身,走回屋里。
刘安要跟,被他挥手拦住。
"你回去吧。
"
"老爷……
"
"回去。
"
王充赟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,钉进空气里。
刘安愣了一下,转身离去。
王充赟坐在屋里,望着桌上的酒杯。
酒是劣酒,浑浊,刺鼻。
他端起杯,一饮而尽。
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,像吞了一把炭。
他想起三年前。
花轿进门,他掀开盖头,看见那张明艳的脸。
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。
可新婚夜,他发现自己不行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他恨她。
恨她眼中的怜悯,恨她嘴角的隐忍,恨她三年如一日的沉默。
所以他打她。
用鞭子,用烛台,用一切能拿起来的东西。
他以为疼痛能让自己忘记无能。
可越是打,越是恨。
越是恨,越是打。
如今,她有了别人的孩子。
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驿卒,那个曾经被他扇耳马的年轻人,如今睡了他的女人,还要替他养儿子。
绿帽子。
这顶绿帽子,他戴了一年,如今终于被人摘下来,戴到了别人头上。
可奇怪的是,他并不恨。
或者说,他恨不起来。
因为他知道,从始至终,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她。
她的身子,她的心,她的笑,她的一切,都不属于他。
他拥有的,只有恨。
只有鞭子落在她身上时,那短暂的、虚假的、自欺欺人的
"拥有
"。
"明媺……
"
他喃喃自语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"你终于……自由了……
"
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。
那里有一个箱子,是他变卖家产后,唯一留下的东西。
他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匹绸缎,一匣银锭,还有一封信。
绸缎是上好的苏绣,银锭是足色的官银。
信,是他亲笔写的。
"闻君喜得麟儿,充赟无以为贺,唯有些许薄礼,望笑纳。明媺跟了陆爷,是她的福气。充赟老朽,无福消受,唯愿陆爷善待于她。
"
他看着信,半晌无言。
然后,他将信折好,放进信封,用火漆封好。
"刘安!
"
他喊了一声。
刘安从门外探头。
"老爷?
"
"把这封信,连同这匹绸缎、这匣银锭,送到银州驿。交给陆昭陆爷。
"
刘安愣住。
"老爷……您……您要给陆昭送礼?
"
"不是送礼。
"
王充赟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蛛丝。
"是贺礼。
"
他顿了顿。
"贺他……喜得麟儿。
"
刘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敢说。
他接过包袱,转身离去。
王充赟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。
矮胖的身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团融化的猪油。
他忽然想起新婚夜的另一幕。
他打了苏明媺之后,蜷缩在墙角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。
他在哭。
像只受伤的野兽。
那时他不懂。
如今他懂了。
那不是恨她。
那是恨自己。
"明媺……
"
他喃喃自语。
"对不起……
"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