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大哥!
"
李自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身。
李自成骑着一匹瘦马,从夕阳里奔来。
马是借的,毛色杂乱,蹄子裂了口,跑起来一瘸一拐。
但李自成骑得很稳,像长在马背上。
"第一段急递铺,全妥了!
"他翻身下马,膝盖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,
"驿卒们都说,跟着陆爷干,有奔头!
"
陆昭伸手,将他拉起。
"辛苦了。
"
"不辛苦!
"李自成咧嘴笑,露出满口白牙,
"大哥,咱们这'接力换马不换人',真能一日一夜到北京?
"
"能。
"
陆昭点头。
"但要看第一封公文。
"
他抬头,望向东方。
夕阳正在沉落,天边最后一抹金色正在褪色。
"第一封公文,就是试金石。
"
……
三日后。
第一封六百里加急公文,从榆林镇发出。
内容是勤王令。
调榆林镇总兵杨嗣昌,率部即刻入京勤王。
公文到银州驿时,是辰时。
陆昭亲自接收。
他检查火漆,检查封印,检查路签。
"甲字壹号,银州驿收,榆林镇发。
"
他核对无误,将公文交给第一名驿卒。
"换马,走!
"
驿卒翻身上马,马蹄翻飞,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。
陆昭站在驿站门口,望着远去的烟尘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这是第一封公文,也是第一次实战。
若成了,银州驿名震天下。
若败了,他陆昭人头落地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慢慢向西沉落。
陆昭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雕像。
苏明媺端来一碗热汤,他摇头。
李自成递来一块硬馍,他摆手。
他在等。
等第一封公文的回音。
终于,在日落时分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骑快马,从东方疾驰而来。
马上是一名驿卒,满脸尘土,嘴唇干裂,却笑得灿烂。
"陆爷!公文到了!北京!一日一夜!
"
他翻身下马,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,双手奉上。
"回执!北京兵部的回执!
"
陆昭接过,展开。
回执上盖着兵部的大印,朱红刺眼。
"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三,榆林镇勤王令,于十一月初四辰时抵京。历时一日一夜,无误。兵部嘉奖,着榆林镇银州驿,记大功一次。
"
陆昭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七日里的不眠不休。
想起李自成瘦了一圈的脸。
想起王通喜铁匠铺里昼夜不熄的炉火。
想起赵三陷在泥里的骡车。
想起苏明媺被竹刺扎破的手指。
这一切,值了。
"大哥!
"
李自成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,力道大得几乎勒断肋骨。
"成了!咱们成了!
"
他的声音哽咽,像砂纸磨过铁。
陆昭拍着他的背。
"成了。
"
他轻声说。
"但这只是开始。
"
……
公文一日一夜到京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,飞遍整个榆林镇。
镇台杨嗣昌拍案叫绝。
"此子大才!
"
他当即上奏朝廷,请求推广银州驿的
"接力换马不换人
"之法。
奏疏里,他浓墨重彩地写了陆昭的名字。
"银州驿马牌头目陆昭,设计急递系统,将一千二百里驿路分为五段,设急递铺二十五处,备马一百匹,驿卒五十人。公文一日一夜抵京,较往常提速三倍。此功,当赏。
"
朝廷批复很快。
陆昭升正八品驿丞,领银州驿全权。
李自成升正九品,领银州驿副驿丞。
苏明媺……
苏明媺仍是
"王充赟遗眷,暂居驿站
"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她是陆昭的女人。
圣旨到那日,全驿欢庆。
李自成喝得烂醉,抱着陆昭的腿哭。
"大哥!你当官了!咱们熬出头了!
"
他的眼泪鼻涕糊了陆昭一裤腿,像只撒娇的狗。
陆昭没醉。
他端着酒杯,站在马厩门口,望着满天星斗。
星光很冷,像无数双眼睛,在天上看着他。
他想起苏明媺。
想起她削竹牌时被扎破的手指。
想起她刻字时专注的侧脸。
想起她回头看他那一眼。
小心。
他忽然觉得,这官升得不容易。
每一步,都是血和汗铺的。
每一步,都有人替他扛着。
"自成,起来。
"
他弯腰,将李自成拉起。
"大哥……
"
李自成醉眼朦胧,嘴角还挂着涎水。
"这官,不是终点。
"
陆昭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蛛丝。
"是起点。
"
他抬头,望向东方。
那里,北京城在千里之外,被鞑子的铁蹄围困。
"鞑子还没退,仗还没打完。咱们这急递系统,还得接着跑。
"
李自成愣了一下,酒醒了大半。
"大哥说得对!
"
他抹了把脸,站直了身子。
"咱们接着干!
"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