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
陆昭把苜蓿草扔回草堆。
"周延儒要的是银子,不是命。知县死了,他换个收钱的人便是。您以为他会为一个知县,跟朝廷的'反贪典型'过不去?
"
王充赟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盯着那张纸,像盯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"陆爷,您……您为何要帮我?
"
"帮您?
"
陆昭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
"我是在帮我自己。这奏疏上去,我升头目,自成升副头目。您呢,最多罢官,保条命。各取所需,公平交易。
"
他俯身,盯着王充赟的眼睛。
"王大人,写,还是不写?
"
王充赟握笔的手在抖。
墨汁滴在纸上,洇出一个又一个黑团。
他写了三年公文,从未像此刻这般艰难。
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肉。
"臣……臣银州驿丞王充赟……
"
他念一句,写一句。
写到
"陆昭、李自成救马有功
"时,手顿了顿。
"继续。
"
陆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王充赟咬咬牙,落笔。
写到
"揭发知县克扣粮饷
"时,墨汁溅了一滴,正好落在
"克扣
"二字上。
他慌忙去擦,越擦越脏。
"不用擦。
"
陆昭说,
"朝廷要的是态度,不是书法。
"
王充赟写完最后一个字,瘫在草料堆上。
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胖鱼。
"陆爷……
"
"明日一早,派人送榆林镇。
"
陆昭收起奏疏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
"走军驿,六百里加急。
"
他转身离去,背影融入夜色。
王充赟躺在草料堆里,望着满天星斗。
那些星星很远,很冷,像无数双嘲笑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他花了五十两银子,从苏家买来苏明媺。
花轿进门时,他兴奋得一夜没睡。
可当他掀开盖头,看见那张明艳的脸,他知道自己不行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他恨她身材太好,自己却不能享用。
恨她眼中的怜悯,恨她嘴角的隐忍,恨她三年如一日的沉默。
所以他打她。
用鞭子,用烛台,用一切能拿起来的东西。
他以为疼痛能让自己忘记无能。
可越是打,越是恨。
越是恨,越是打。
如今,他要失去一切了。
官位,银子,还有那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女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在草料场里回荡,像夜枭的啼叫。
奏疏经榆林镇转递,直达兵部。
朝廷正愁没有
"反贪典型
"。
崇祯二年,国库空虚,边事吃紧,皇帝朱由检刚登基不久,急于整肃吏治。
这封奏疏来得正是时候。
一个从九品的驿丞,敢于揭发七品知县。
二十匹军驿马险些被害,幸得两名驿卒救治。
这是忠。
这是能。
这是朝廷需要的故事。
批复来得比预想更快。
六百里加急,往返不过十日。
知县革职查办,抄家,流放三千里。
钱师爷斩立决,秋后问斩,以儆效尤。
王充赟
"失察
"罢官,念其揭发有功,不治罪,准其归乡。
陆昭升马牌头目,从九品,掌银州驿马政。
李自成升副头目,未入流,协理马政。
宣旨那日,银州驿挤满了人。
榆林镇派来的旗牌官高声宣读,声音洪亮,震得土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陆昭跪在最前面,身后是李自成、赵三、王通喜等一众驿卒。
他穿着崭新的皂衣,腰系铜带,头上戴了一顶崭新的吏巾。
那是头目才有的服色。
旗牌官念完,将文书递到他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