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自成猛地跳起,像被抽醒的骡子,跌撞冲出马厩。
陆昭跪白马前,手指探马嘴,无异物。
抓一把草料闻——淡苦杏仁味。
氰化物?
不对,明末没这东西。
再细看,草料里混发黑细颗粒,是某种植物种子。
"昨晚喂的什么料?
"
他头不抬问。
喂马驿卒结巴:
"就……平常豆饼、麸皮……后山割的苜蓿……
"
"苜蓿旁,是不是有开白花灌木?叶像槐叶,果实扁豆荚?
"
老驿卒赵三愣头点:
"有……一大片,叫……苦檀子……
"
苦檀子。
陆昭脑中轰响。
苦豆子,全株有毒,种子最毒。
牲畜误食,神经症状、呼吸困难、黏膜黄染,重者痉挛死。
陕北民间当瘟疫处理。
这不是病,是毒。
有人往草料里掺了毒。
他扫马厩——二十匹驿马,是驿站家底,是他和李自成的命。
马死,两人都活不成。
"能救吗?
"
王充赟声抖,探进头不敢进,怕沾晦气,
"陆昭,救活了……我赏你五两银子!
"
陆昭没理。
快步翻兽医箱,找甘草、绿豆、大黄。
不够,远远不够。
苦豆子中毒要洗胃、导泻、解毒,现代有特效药,这鬼地方……
李自成端热水冲进来,身后驿卒扛石灰、捧灶心土。
"大哥,咋办?
"
陆昭抓一把甘草塞他手:
"嚼。嚼碎吐出来。
"
"啥?
"
"快!
"
李自成愣瞬,塞嘴猛嚼。
其他驿卒面面相觑,跟着嚼。
陆昭跪症状最轻的黄骠马前,掰马嘴,塞甘草泥,混温水灌。
马舌僵,吞咽难,药液淌嘴角。
他抠马下颌,强迫抬头,逼药液入喉。
"再来!
"
李自成吐渣,再塞一把。
陆昭换马,重复动作,粗暴却沉稳。
按马腹查腹胀,翻马唇看黏膜,掰马眼验瞳孔。
"轻症灌甘草绿豆汤。重症加灶心土、皂角水催吐。
"
他边操作边吩咐,
"腹胀扎三江穴、蹄头穴放气!
"
"针……针扎?
"
赵三哆嗦,
"这不是胡闹吗?
"
"胡闹?
"
陆昭猛抬头,眼神如刀,
"那您来?
"
赵三缩脖,不敢吱声。
李自成抄粗针具,火上烤烤,按陆昭指的位置,一针扎进黄骠马蹄冠。
黑紫血珠渗出,马猛抽,随即——
打了个响鼻。
"活了!
"
李自成狂喜,
"大哥!马活了!
"
陆昭没停。
他像精密机器,在十七匹病马间穿梭。
灌药、扎针、放血、按腹。
汗水淌脊背,洇湿黄土。
手臂被马牙磕破,血混药液流,他浑然不觉。
李自成紧跟身边,递药、端水、按马腿、扶马头。
两人配合默契,一个眼神就懂。
王充赟站门口,肥肉随马抽搐抖。
第十匹马抬头,他长舒气。
第十五匹马站起,他擦汗。
第十七匹——黑风睁眼看向主人。
王充赟一屁股坐地,像融化的猪油。
"活了……马全活过来了……
"
他喃喃,
"真是祖宗保佑呀……
"
陆昭瘫坐草堆,双臂酸得抬不起。
李自成坐他旁,肩膀相撞。
"大哥……
"
李自成喘粗气,劫后余生颤抖,
"你救了黑风……救了咱们所有驿卒的命……
"
陆昭拍他肩,没说话。
目光越过李自成,看向马厩后墙雪地。
一串脚印。
小巧,女人的。
从后窗延伸,消失草料场。
苏明媺。
她来过。
陆昭心脏猛缩。
想起昨夜她的话:
"王充赟每月初一去县城会账,昨夜在城里过夜……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