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剩下对峙的两人,和沉淀了数十年的怨与悔。
西凌走后,冷雨莱脸上那股疯魔凄厉的笑,一点点僵住、褪去。
没人看她,没人评判她,没人用正义与对错审视她满身污秽。
她方才张牙舞爪、极尽癫狂的伪装,终于不用再强行撑着。
锁链垂落在地,纹丝不动。
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,脸上血痕斑驳,狼狈得近乎凄惨。
刚刚对着冷遥茱宣泄而出的滔天恨意,在无人注视的死寂里,轰然空了大半。
她恨吗?
恨。
可这恨意撑了她整整半生,支撑她从明媚天才堕为人人唾弃的邪魂师,支撑她在黑暗里苟延残喘、在刀尖血污里活下来。
可当冷遥茱真的崩了、真的悔了、真的清清楚楚告诉她——是我对不起你。
她反而茫然了。
预想里大快人心的报复、彻底击溃对方高傲的快感,半点没有降临。
只余下一片荒芜的空冷。
冷遥茱依旧立在原地,身躯微颤,眼底的红迟迟不散。
她没有上前,没有触碰,没有再说任何一句道歉的话。
她太聪明了。
数十年的隔阂,数十年的黑暗,不是几句抱歉就能抹平的伤痕。
她终于看懂了。
雨莱这些年的逃避、偏执、疯狂、自毁,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误会。
是年少时心底那点不被满足的偏爱,被岁月无限发酵,最终烂成了彻骨的恨。
是她冷遥茱,站在光明高处,光芒太盛,却唯独照不亮自己妹妹心底的阴翳。
漫长的沉默拉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许久,冷雨莱才缓缓抬眼。
那双眼再无方才的猩红暴戾,只剩下疲惫、冰冷、以及一层刻意筑起的薄冰。
声音沙哑干涩,再无半分癫狂,只剩疏离:
“现在满意了?”
“看见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看见我沦为邪魂师、满身罪孽……你满意了?”
她依旧在刺她。
习惯性的、本能的、用伤害彼此的方式,护住自己早已碎得彻底的心。
冷遥茱心口一痛,轻声摇头:“我从未想过要你如此。”
“不想?”冷雨莱低低笑了,笑声悲凉又冰冷,“可你做到了。”
“冷遥茱,你什么都没做,你只是沉默,只是不解释,只是理所当然当你的天之骄女。”
“可你的理所当然,毁了我的一辈子。”
这话锋利至极,却再也没有方才字字泣血的疯狂。
只剩认命般的寒凉。
她闹不动了。
疯累了。
报复了半生,到头来只报复出对方半生愧疚,和自己一具烂透的躯壳、一身洗不掉的罪孽。
冷遥茱喉间哽咽,百感交集,却无从辩驳。
是。
她没害人。
可她的沉默,比害人更伤人。
屋外饭菜香气渐渐透过门缝渗进来,温热、朴素、带着人间烟火气。
那是西凌平静安稳的生活,是寻常人温暖平淡的日常。
也是她们姐妹这辈子,永远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冷雨莱嗅到那点烟火气息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、极涩的羡慕。
她这辈子,早已与温暖无缘。
“你倒是收了一个好徒弟。”她忽然偏头,语气淡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