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车走了过去,脸上没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,一双桃花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浓烈杀意。
他给每人的裆部都来了一枪,如果人还没死,就在头顶再补一枪。
解决完这群不配活着的渣滓,他驾车回去,到用树枝草叶石块堆好的“坟茔”前单膝跪地,点了三根香烟插入土中,之后再由万五继续赶车,两人接着赶路。
终于来到水清所在的乡镇,这里的确没有炮火轰炸的痕迹,但就如同他们先前遇到的其他幸免于难的镇子一样,家家户户关门不出,甚至连灯光都少见亮起,就好像只要不点灯,就能避免被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炮弹瞄准。
孟秋泽之前一直担心水清会去吴县火车站,即便见到此地一切安然,也没能放下心。
他让万五先把马车驾到祝书家门外,敲了好一阵,门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。
“秋泽,你怎么来了?”好友本来一脸警惕地开了门,见到他实在意外。
“听说苏城被炸,我来看看。”
孟秋泽的解释让祝书又感动又不理解,“现在跑来?你这胆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”
孟秋泽脸上未见倦色,“这边没被轰炸,你家都还好吧?”
“还好,学校停课了,我也回家待着。”祝书简单说道。
他要迎孟秋泽进门,他的好友却摆摆手,只让万五留下,而后直接把马车上的套引子解开,自己骑上马扭头就走。
“秋泽!”祝书目瞪口呆,问一旁的万五,“你家少爷要干嘛去?”
万五:“少爷不放心这边的苏绣生意。”
祝书:“?”
孟秋泽要是不放心苏绣生意,那就更应该进去跟他谈啊?
孟秋泽提供的资金充足,外面的一销路打开,几批货一出,资金流就更可观了。他跟祝书讲,可以把绣娘们的工钱提一提。
祝书和表姐都有信心把业务做得更大。两人商量后,正在把放绣活儿的范围往周边扩大,眼下确实有些绣娘所在的地方遭了难,但他这也还没时间去确认,孟秋泽就飞快出现了。
苏城现在有大把流离失所的幸存者,只有往外逃的,没见还有特地跑来本地的。
就苏城现在这个情况,本就乱了,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再有哪儿被轰炸,或者干脆有倭军直接扛着枪炮打过来,祝书他们举家待在家中,也是暂时没地方可去投靠,而且又怕别地更危险。
没想到孟秋泽竟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从沪城跑来了。
还有,他这骑马夜奔的架势,到底是要去哪儿?!
祝书满腹疑惑和担忧,只能无奈地先让万五进去家里坐一坐。
但万五说他在门口待着就行,他还要看着卸下来的马车厢。
祝书摇了摇头,去给这位大高个儿倒了碗茶送来。
再回到屋内,自家小妹眼睛亮晶晶地问,“哥,你同学,那位孟大哥今晚从沪城来的啊?他怎么敢的?!还有还有,他怎么还会骑马啊?”
这最后一个问题,方才与她一起趴在窗台往外头看的祝书弟弟也感兴趣,忙点头,“对啊对啊,他翻身上马那个利落劲,也太威风了!”
这俩孩子听说旁的乡镇被炸时,明明吓得都要哭了,晚饭都没吃下多少,这会儿各个还有心情问闲话。
祝书没好气地道,“我怎么知道,都回去睡觉,明天还不晓得是个什么光景,万一不太平,我们也得趁早走。”
他一扭头,看到也起了身的娘亲,神色赶紧缓和了些,走过去道,“娘,您再去歇会儿,凡事有我呢。”
他娘亲没问孟秋泽来是什么事,只是瞅了一眼窗外西行的月亮,“已经是今天了。”
祝书沉默了一下,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娘亲叹了口气,说,“我去先收拾收拾,要是真要走,也能顺当地出门。”
弟弟妹妹都跟着过去,“娘,我们来帮你。”
没人问祝书,如果要离开这里,他们能去哪里……他心里也没谱。
而月光下,孟秋泽解开西装的扣子,骑着马穿破夜色一路狂奔。
在距离方府还有半里路的地方,他就下马找了个地方把马拴住,再将自己的身形隐在黑暗中前行。
他早知道方家的地址,只是从未来过,也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来。
走近方府,老远就能看见高高的围墙,深深的院落。
门外有人影提着灯笼来回走动,像是在巡视,孟秋泽成功绕开后接近围墙,又听到不远处门房的方向传来响动,像是也有不止一个人在把守。
看来对于苏城局部遭到轰炸的事,方府也及时作出了反应。虽然这对于可能从天而降的炮弹是没用的,但对其他可能出现的歹人歹心却是有效的防患于未然。
高门大院,有人外三层里三层守着,是很有必要的。
越是乱的时候,越潜藏着未知四伏的危机。
这世上有些人本质便是恶的,不作恶,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。
就像他今晚遇到的那些地痞瘪三,平时大概也就只敢做些勒索调戏的坏事,今夜却恶向胆边生,敢奸/杀女子、拦路抢劫;那自然也有人可能临时结成匪寇,冲击富户,打家劫舍,烧杀淫掠。
否则红楼梦中“可怜金玉质,终陷淖泥中”的妙玉,又怎会在贾母出殡次日,被贼人入府掳走,至此疑似身死,再无音讯?
这样的事自古以来就是有的,才会被文人墨客写进书中。
孟秋泽挨着方府围墙悄悄攀上去,朝下看了一眼,果然见墙内也有强壮的家丁三五成群拿着棍棒等家伙事在来回巡逻。
而且,府内虽然气氛严整肃穆,但不见悲切,看起来,主家是没出事的。
他一路如烈火烹油的心,总算没那么饱受煎熬了。
他来这一趟,本就没妄想过能亲眼见到水清。
他明知见不着她,连个影子都捞不着。
可只要知道她是安全的,他夜行百里赶来便是值得的。
孟秋泽顺着围墙外侧重新慢慢滑下去,也不嫌弃地上的尘土,背靠冷硬墙壁坐在了墙根的阴影里。
夜风吹来,他的西装衬衫内一片湿冷。
孟秋泽这才惊觉,在刚刚攀墙查探方府内情况的瞬间,自己竟屏着息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很怕,怕水清出事了,怕自己会在围墙内看到哀哀戚戚的气氛,亦或代表不祥的白色。
幸好,幸好。
风卷着墙内的桂花香漫了出来,混着夜雾扑在他的脸上。
他深深嗅了一口,暖调的桂子香气并着夜间微凉的空气一起浸入肺腑,让人想起她那似冷似淡又似柔的神色。
孟秋泽就这么靠着墙,坐在墙影之中,抬头望向天上西行欲坠的圆月,想象着水清此刻说不定也还未眠,也正望着这同一轮月亮。
只是这样想象一下,他那双生得含情的桃花眼便慢慢弯起来,眼尾勾起浅浅的弧度,连蹙了这一路的眉峰都舒展了,黑亮的眸子也如浸了月光似的,泛出安心却又略带惆怅的笑。
而此时的方府之中,方夫人的院子内,水清倚在婆母寝室外间的贵妃榻上,确实还没睡。
李妈妈在方夫人床边坐着,孙嬷嬷与马嬷嬷在门外候着,就连双喜也被叫来这个院子,此刻和院中其他几个丫鬟睡在一起。
方成则领着些家丁忠仆守在这院里院外。
方家在别村的一处茶园一早就被炸毁,死伤接近十人,倭军接连空袭轰炸好几处乡镇村庄还有火车站的事,也随后一并传到方府。
方夫人既因想到自己上一封家书还催方睿中秋回家过节而有些后怕,又因连日隐隐担忧苏城不再安全的事眼下成了现实而焦虑不已。
她先叫赵管家增派人手,把方府里外守好了。
等外间不再有轰炸的消息传来,水清才提出,派来顺带着药与人去茶园所在的村子,进行帮救与安置。
她自己则陪在方夫人身边,守到了深夜。
还好,之后也没再有新一轮轰炸的坏消息传来。
婆媳俩先一块儿草草用了晚膳,毫无中秋夜的氛围可言,方夫人之后又喝了比平时剂量多一倍的安神汤,终于睡着了。
水清的神经其实也一直隐隐绷着,这会儿早过了她往日就寝的时间,她也有些困乏,想着没几个钟头就要天亮了,自己也在这贵妃榻上凑合睡会儿好了。
她眯起眼睛,抬手掩口打了个呵欠,却意外看到,在方府外面,很近很近的地方,上空悬着一只桃花骨朵。
孟秋泽?
他不是在沪城的吗?怎会来了这里?
水清的眼睛微微睁大,歪靠在贵妃榻软枕上的身子也不禁坐正,惊讶之余,倒不怎么困了。